在海外尋找台灣人身分認同,因而嚴重失眠的我

在海外尋找台灣人身分認同,因而嚴重失眠的我

要如何解釋「台灣人」這個身分,應該是所有在海外的台灣人共同面對的難題。初到紐約的時候,自我介紹表示我來自台灣,毫無意外,同學們的反應顯示出沒有人知道台灣在哪裡。

德國女孩說:「我覺得你們的食物很好吃,酸酸甜甜的我很愛。」紐澤西女孩說:「所以台灣屬於哪個國家呀?日本嗎?」我解釋了一下,我們不是泰國,也不是日本,台灣就是台灣。雖然中國宣稱台灣屬於中國一省,但實際上我們是華語世界裡唯一的民主國家(the only Chinese-speaking democracy)。紐澤西女孩繼續追問:「那你們要繳稅給中國嗎?」我笑了笑,「當然不用啊!」我很有耐心地回答。

在紐約接觸的人越多,對於台灣存在感低落的感觸越深,不知不覺心中燃起推銷台灣的使命感。對於新認識的朋友,我總是很簡化地比喻台灣之於中國猶如美國之於英國,除了原住民外,多數台灣人祖先是來自中國沿海的移民,如今自成一國,因此我們說中文、寫正體字(traditional characters)、過中國傳統節日。

與北京女孩對話,我心虛了起來

學校裡有一對北京來的雙胞胎女孩,同為勤奮的亞洲人,假日的學校裡我們常常遇見彼此,不是在琴房,就是在舞蹈教室。有天週日的午後,我在某間琴房裡練習練累了,跑去隔壁琴房找雙胞胎妹妹張瑩串門子。

「台灣人到底怎麼看待中國人的呀?」在我們天南地北亂聊一通後,張瑩突然好奇地拋出一個敏感的問題。我望著她不由自主地大笑兩聲試圖掩飾我的尷尬。我不敢告訴她台灣媒體整天報導陸客在餐廳內任由孩子隨地便溺,或是陸客讓台灣觀光景點變得吵雜、髒亂的浮誇故事,也不敢告訴她台灣 PTT 鄉民總是以 426 來代稱陸客。

我猶豫了三秒是否要據實以告,決定很委婉地告訴她,其實台灣人普遍並不是非常喜愛中國人。「我們有著同樣的文化背景,像我們中國人就很愛台灣人呀!你們到底為什麼不喜歡我們呀?」面對瑩熱切追問的眼神,我彷彿被逼到了牆角。對於「有著同樣的文化背景」這句話我總覺得不太正確,也許是內心對中國的偏見作祟,一想到與中國人分享同樣的文化就讓我渾身不舒服。我試圖解釋兩岸文化其實沒有她想像中的相似,我們有多樣原住民文化、有日本殖民文化,再往更早期追溯甚至有葡西殖民文化的痕跡,只不過國共內戰後兩蔣來到台灣,順便把很多東西帶來,並抹除了很多東西......講著講著,我心虛了起來。

嚴格說起來,最近的一次殖民文化,其實是兩蔣政權吧!我意識到在幾世紀以來多國列強殖民底下的台灣文化被層層覆蓋,而兩蔣做了最後一次的覆寫,造成台灣丟失了許多固有的文化,並使得現有強勢文化與中國並不有太大分別。身為一位被長期洗腦,且不太會說閩南語的台灣人,我反省著我過去介紹台灣的方式,或許,我不應該把台灣比喻成幾百年來中國移民聚集地?

剝離了所有「殖民文化」後,台灣還剩下什麼?

就在我十分糾結要如何介紹台灣才能將文化與中國做出區隔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場由「哲學星期五@紐約」主辦、「LIMA 台灣原住民青年團」主講的講座:《我們要的轉型正義──原住民青年觀點》。看著原住民朋友眼睛閃爍著光芒,用堅定的語調再再強調他們要找回屬於部落的文化、身分,及原住民的自主權與自決權,一位非原民的志工朋友不禁感嘆道,也許身為原住民某種程度上是一件幸福的事。身為一位非原民,既不認同中國人身分,卻又沒有一個專屬於台灣的文化身分可以認同,在解殖運動層層探討下,看似文化強勢的非原民竟然成為找不到文化身分歸屬的一群人,真是充滿諷刺與悲哀。

但再一轉念,其實就台灣脈絡錯綜複雜的文化進行解殖,好像本來就是一件意味不明的行為。台灣的歷史就是各種不同文化入侵並激盪,解殖?解殖了台灣還剩下什麼?當我們為了正體字「愛」裡有「心」、「開關」有「門」而驕傲的同時,所有中文的美學和文字底下蘊含的倫常與生命的交融是一首我儂詞,互相影響的過程與結果並不可逆,在解殖派無法回答到底解殖要解去哪的情況下,解殖運動聽起來倒像是鼓吹仇中、仇漢文化的邪教。

我以為在台灣生活了 25 年光陰並非虛度,解釋台灣理應是件簡單如唾手的事,但當我越想要言簡意賅地讓外國人認識台灣,卻越發不能。半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整理著我的身分、我的文化背景、和我的國家認同,並思考著究竟要如何才能用最簡單的文字,做出最周全的論述。講座後的週末,我嚴重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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