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的「春季萬聖節」,德國杜塞道夫的市民不扮鬼,只跳舞

在歐洲的「春季萬聖節」,德國杜塞道夫的市民不扮鬼,只跳舞

在中、北部的歐洲,四月三十日是沃普爾吉斯之夜(Walpurgisnacht),又叫作女巫之夜(Hexennacht),是個基督教的節日,紀念 Saint Walburga 保護人民抵抗瘟疫和邪靈。在某些地區,人們會在四月三十日的晚上裝扮成鬼魅上街遊行,還要生營火大肆跳舞,一方面驅魔避邪,一方面迎接春天的到來。

而我所居的都市杜塞道夫,似乎沒有沾染如此澎湃的春季萬聖節氣息,車照跑、人照跳,沒有甚麼封街遊行魑魅魍魎傾巢而出這種事,倒是商人們看準這個大好機會吹著笛子誘惑享受夜晚的人們。城裡的 club 各各抓緊「舞進五月」(Tanz in den Mai)這個噱頭,大肆宣揚著四月三十日當晚的特邀 DJ。網路文宣爭奇鬥艷,就怕不夠吸睛,顧客不上門。

德國人真是很會抓住各種理由喝酒跳舞呢!

凌晨一點,準備出門。

半夜 U-Bahn 實在難等,Leo 決定騎自行車載我。他對城市熟門熟路的,左彎右拐,抄了好幾條捷徑。我坐在後輪鐵架上,鞋跟抵著軸承的螺帽,顛顛簸簸,想起以前大學時代在圖書館念完書準備回家,騎腳踏車經過椰林大道時灑在身上的月光。Leo 側頭問我:「妳坐得還好嗎?會不會很不舒服?」我笑笑。在腳踏車後座保持平衡這點小技能倒是沒隨時間丟失。在杜塞住了幾年的 Leo,對城市的生態瞭若指掌。對於我這個才剛從偏鄉小鎮搬過來兩個月的外地人來說,能夠被攜帶是最幸運的一件事。

凌晨一點半,老城滿街都是醉人。這景象不美麗,Leo 皺著眉,逆流撥開人群,披荊斬棘,我像 V 型陣列的鳥群一樣,抓緊他袖口的風前進。

臉書上的 Lucy’s Sky 有點普普、有點達達,而真實的 Lucy’s Sky 是潛藏在陰暗地下室的嬉皮、 techno 與酒精。牆面上排列綿密的幾何線條彷彿 Mr. Doodle 曾經造訪,留白的狹縫泛著螢光,映照吧檯後一路延伸到天花板的雨林闊葉,一路候鳥陣列著從角落展翅斜跨整個舞池。我左看右看,困惑著每面牆面彼此間的違和交融。

圖/Shutterstock

舞池內人不算多,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自由。這裡客群很年輕,平均年齡目測約莫二十上下。一位年輕女孩唇色酒紅,頂著厚重的粉與修得有稜有角的眉毛,左右各勾搭一位男子。一位穿著 T-shirt 與低腰垮短褲,頭髮剃去單側另一側留長抓高,是時下青少年最流行的髮型;另一位則是穿著過大的連帽長袖運動衣,身上掛了兩條金鍊,臉藏在帽子的陰影下模糊在自己吐出的煙霧後方。女孩時而在右方的耳際呢喃,時而在左側的懷裡嘻笑。

西方人的容顏是顯老的,而我懷疑他們未滿十八。放眼望去,半場的人在我眼裡都未滿十八!每個人都像脫韁的野馬,喝酒、抽菸、狂舞。場子的氣氛與我想像中的很不一樣,充滿了青春期費洛蒙的味道。「妳覺得,舞池裡誰是藥頭?」Leo 對我擠擠眼。Leo 的幽默感很 geeky,我愣了半秒,噗哧了出來。

四更出老城,路人醉態盡出。自醉的腫脹陽具攙扶著酒醉的高蹺混沌,煞是一番風景。Heinrich-Heine-Allee 站外的廣場突兀地停著一輛計程車,一位男子閉著眼,右手臂索命似地前伸,步伐凌亂幾次幾乎絆倒自己,趔趄朝計程車大致所在處前進。瞇眼,定位,前進,撲空。轉彎,前進,又撲空。雙眼已沉睡,而指尖不長眼,找路找得辛苦。「妳覺得他找得到計程車嗎?」Leo 心腸好雖好但有時候其實很 sassy,我半是同情卻忍不住竊笑。

醉漢凌波微步了些許,突然一個踉蹌,跌坐在垃圾桶旁,重新站起來的力量正在逐漸流失。正當我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他開門時,一輛警車停在路口,三位警察走了下來。我們看著警察們逕自走向計程車司機,檢查了證件,開了張罰單。我疑惑地望向 Leo,「應該是這裡是徒步區,車子不能開上來的緣故吧!」Leo 解釋。

開完罰單,三位警察退開了幾步,杵在路燈下交談了起來,放任男子癱軟在路邊,絲毫沒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我很訝異,每個人對於事情的重要度排序原來可以如此南轅北轍。原來一個人的尊嚴比不上一張罰單。Leo 漠然往前走,我邁步跟上但忍不住頻頻回頭。我腦中突然浮現《慾望街車》裡布蘭琪說過的一句話:「我總是仰賴陌生人的善意。」(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當前場景更顯荒謬。我瞅了 Leo 一眼,他很冷靜,沒有表情。那是一張對城市麻木的臉。

我們離開了酒精滿溢的老城。

腳踏車穿過巷弄來到了萊茵河畔某條橋。在台灣,這種橋墩下的空間會是里民活動中心,或是銀髮桌球社,在杜塞,誰也想不到橋下藏匿著一間夜店叫 Golzheim。

這裡人們有老有少,女人沒有濃妝窄裙,男人沒有髮膠皮鞋,大家穿的就是日常服裝,很白晝、很鄰家。中年男子挺著大肚腩,陷在沙發裡搖頭晃腦手指隨著節奏敲打著啤酒瓶,而 DJ 台旁嬌小的帥氣亞裔女孩閉著雙眼甩著馬尾,身體隨著重低音鏗鏘打點。Leo 說,他有個已經當媽,小孩都上大學了的中年同事下班常常會來這裡放鬆。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在台灣,我從沒在舞池裡看過中年男女!而在這裡,不分年齡、性別、種族,所有人摩肩接踵沉浸在音樂裡舞動著。不是來把妹,也不是來釣魚,沒有目的性,就只是純粹來享受一段好時光。高能低頻的聲波震得我五臟六腑在翻攪,但這畫面太美,目不暇給,我貪婪地觀察著每一個人,揣度著每個人的故事。

凌晨四點半,Leo 騎著腳踏車載著我,踩過萊茵河畔。遠方一條栓在木板渡口的駁船燈火熠熠,出自《Grease》的〈You’re the One that I Want〉挾裹賓主的蒸騰狂喜,劃破低垂薄霧,洩漫整條河面。「啊,是個婚禮呢!」Leo 輕嘆。我傾耳,窗帷遮不住的共鳴用整舫的力量蕩漾出波,我忍不住跟著旋律哼了起來。一抬頭,滿天星斗。

整座城市就這樣舞進了春天。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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