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或是烏托邦?「雪鳥」們的古巴印象

鐵幕或是烏托邦?「雪鳥」們的古巴印象

實際造訪前,古巴對我而言,是電影「驚爆十三天(Thirteen Days)」裡,那個以飛彈危機讓甘迺迪總統焦頭爛額的熱帶島嶼;是當如今前蘇聯與中國都走上共產主義變異的道路時,少數還堅持著卡斯楚兄弟式「傳統共產主義」統治的國度。

我一直以為它是對外封鎖的神秘「鐵幕」,後來才知道,古巴雖然與美國關係緊張,國民出國也嚴格限制,卻從來沒有拒絕外國觀光客。加拿大又冷又長的冬天不好挨,南下避寒的加拿大人被稱為雪鳥(snowbird),古巴就是熱門目的地之一。

2015 年初,加東正是隆冬,J 和我也決定帶兩歲的女兒小興興去見識古巴。1 月 10 日清晨,我們拉著行李來到機場,落地窗外冰雪交加,登機口洶湧的人潮卻一身 T 恤、短褲和涼鞋,多麼迫不及待!

「一國兩制」的貨幣系統

抵達機場後,我抱著小興興在門外享受溫煦的微風,J 領行李卻花了好長時間,出現後一臉無奈:「有一個穿制服的傢伙主動幫忙找行李,一找到卻開口要小費,還指定兩加元!」古巴有兩套貨幣系統,本地人使用古巴披索(Cuban Peso),觀光客用的可兌換披索(Cuban Convertible Peso, CUC)在 2005 年美元禁止流通後使用,以約一比一緊盯美元,一出國門就失效。

兩套貨幣兌換匯率偏貴,政府從中牟利,「一國兩制」更限縮了多數外國人消費的範圍:不能去平民區,只能去向政府繳重稅的觀光區,是控制外來財源不流入民間的方法。但是跨界的小額交易常常發生,錢不嫌多,我猜,就像機場那個公然索取額外收入的公務員,無論在什麼地方,有人願付就有人願收吧。

我們拜訪了美麗的哈瓦那,住在僅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 Varadero 海灘,明亮的陽光、蔚藍的大海,遊客多是白人,除了加拿大,還從歐洲、俄羅斯來的旅客。度假村安排了各種餘興節目,有一個民謠樂團白天總在酒吧或泳池邊表演,七個大男人穿著一式的夏威夷衫和短褲,三弦吉他、沙鈴、朋哥鼓,表演的曲目很多竟是耳熟能詳:Guantanamera、Bailando、Vivir Mi Vida,歌聲優美、節奏輕快,小興興樂得手舞足蹈。

Amador 的三弦吉他

表演完畢,我跑上去放了兩個 CUC 的小費,團員們笑著點頭致意,那個瘦高、圓臉大眼、彈三弦吉他的團員竟用中文對我說:「謝謝!」我很吃驚,他笑了:「常常住在加拿大的中國人也來這兒玩,我們都學會了呢!」

這就是我們認識 Amador 的機緣,那些天,一在度假村遇到民謠樂團我們就駐足欣賞,中場休息時他常常跑來聊天,跟小興興玩。Amador 住在哈瓦那近郊,幾年前才結婚,妻子年紀比他大,離過婚,已有一個近十歲的女兒,一年前生下他的親生女兒,他一臉燦笑:「我很快樂!」

Amador 在度假村表演好些年了,他很喜歡這份工作。我想起打掃我們那一棟度假別墅的女服務員 Elisa,是一位年約五十的太太。她像個媽媽每天把我們的房間收拾得整齊乾淨,對我的問題不厭其煩,她說,她們經過重重考試受訓的篩選才被錄取在度假村工作,朋友鄰居羨慕得不得了:「哈瓦那的白領階級月薪平均是 20 美元,外國觀光客一天給的小費卻就好幾個 CUC了!

離開前兩天,正跟 Amador 寒暄,他說著說著突然結巴了起來:「......這很難啟齒,可是想問你,回去前能不能給我你的女兒的衣服和鞋子?」我很吃驚:「為什麼?」他說是給他的新生女兒的,見我還是不明白,他解釋:「孩子的衣服鞋子太貴了,我的女兒從出生到現在只有一雙鞋呢。」我瞠目結舌,他淡淡地苦笑:「古巴的生活......很辛苦啦!」既然如此,當然沒問題!

回到度假別墅,我卻依然無法釋懷,觀光客可能遇上當地人要錢,可是要的是孩子的衣服鞋子,Amador 鼓起多大勇氣才說出口?正好遇上 Elisa,我抓住她問,她給了我肯定的回答:「一件衣服 3 元,鞋子更要 5 元,所以大家都儉省著穿呢。」古巴缺乏大型兒童成衣業,所以很多衣物是父母手工製作的。我想起加拿大、更多其他國家的孩子,漂亮的衣服、鞋襪、飾品塞滿衣櫥,古巴的孩子多麼不容易!

因此,我便把行李裡小興興的衣物搜了出來裝進一只塑膠袋,只氣當時怎麼不多帶些。第二天我們離去前,J 已經把行李搬到大廳,我焦急著找 Amador 和他的團員,中午過後,終於看見穿著一式白底椰樹花襯衫的他們在水池那一側出現,我抓著那一袋衣物奔上去,還沒打招呼就塞到 Amador 手裏,他笑得嘴咧得開開,連他的團員朋友們都一勁兒道謝,我受之有愧哪。

Amador 匆匆找來一張紙,要我寫下電郵地址:「我們以後要再聯繫噢。」我們給對方一個大擁抱,那天依依不捨離開度假村,搭上飛機回到酷寒的蒙特婁,幾天後,我在電郵信箱看見了 Amador 的來信:「你好嗎?我的太太和我都很高興,想跟你說謝謝,希望你們能再來古巴玩,給你們無數的吻。」

「了不起」的獨裁者,創造了真正的烏托邦嗎?

在古巴海灘的那十天休閒時光,我體會了一個平民父親的難處。卡斯楚 2016 年 11 月過世,加拿大總理賈斯汀‧杜魯多(Justin Trudeau)誇讚他「了不起(remarkable)」。

杜魯多和父親、前總理 Pierre Elliott Trudeau 的傾左色彩在西方國家陣營中非常鮮明,但是畢竟是對一個獨裁者的公開恭維,國會和輿論口誅筆伐,他因此數天後改口,更聲明將不出席葬禮。

雖是如此,加拿大左派人士之間餘波蕩漾,仍舊相信古巴是一個全民平等、安和樂利的烏托邦。我聽著那天花亂墜的言論,心底升起一股厭倦:古巴的人們,能夠從此獲得什麼益處?

我寧願學習更實際的經驗:加拿大到古巴缺乏正規的捐助管道,許多雪鳥們因此每每飛古巴就裝滿二大箱行李,孩子的衣服、鞋子、玩具和文具,舊手機需求量也很大。

我一一把這些物品記下來,希望有機會再度拜訪古巴,有機會再度見到 Amador,作為一個勢單力薄的觀光客,我能為他和他的朋友們做的,或許就是如此了吧?

《關聯閱讀》
在古巴,與世界失聯的 13 天(上):停格的 53 年
造訪古巴國營配給店:當理想中的社會主義,在現實生活中體現

《作品推薦》
撒謊的學生──校園裡的說謊者、告密者與老師們
瑪丹娜的「台灣圖騰」,與寂寞的「國旗」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urizio De Mattei@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