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的學生──校園裡的說謊者、告密者與老師們

撒謊的學生──校園裡的說謊者、告密者與老師們

預科學院(CEGEP , Collège d'enseignement général et professionnel)是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學制,常常和美國的社區大學,或加拿大其他省份的短期大學相提並論,預科學院的教育理念是政府 1967 年從法國繼承:主張高中生必須經過特定的訓練,才能養成在大學研究的能力。兩年的學期,等同於高中第三年加上大學第一年,拿不到畢業證書就進不了大學。

學生年紀介於 16 到 21 歲之間,正是「轉大人」的階段,和大學生相較,自我意識更強烈、心智卻更像兒童,同事們和我常常一邊苦思教學方法,一邊應付個別學生的行為問題,頭疼極了。

事件:說謊者與告密者

Andrea 是「社會科學方法論」的學生,個子嬌小,課業成績中等,在校園相遇時她總是一臉燦笑,高聲地打招呼。社交能力也是成熟的證明呀,跟許多僵著臉、自以為酷其實並不酷的學生比起來,我對她留下很好的印象。

12 月初正是期末考季,安靜的教室裡全班緊張兮兮地振筆直書,Andrea 卻是唯一缺席的學生,考試結束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就看見她的電郵:

「老師,今天上午發生了緊急狀況,我去不了學校,能不能補考呢?」

只要理由正當,哪有問題?我翻出課程大綱的規定,請她提供醫生的緊急就醫證明,或是父母或監護人的證明信,Andrea 很快地回信:

「太好了,我一定把父母的信帶上,什麼時候可以補考?下星期一中午我有空,非常謝謝你的理解!」

當我正安排補考時,那天傍晚卻收到同班另一個學生 Vanessa 的電郵:

「老師,今天 Andrea 寫簡訊問我期末考考了些什麼,可是我沒有告訴她。她說她缺席單純只是因為不想去學校,她要假造證明信。

我寫這封電郵前,已經去教務處問過了,他們強烈建議我立刻通知你,我也認為應該這麼做,我不想捲入這種事,假造文件是作弊,也是非法。

我覺得這狀況對誠實、努力的學生非常不公,對你更是不敬。」

Vanessa 還把她們的簡訊對話拍了照片寄來當作證據,螢幕上一行行 Andrea 的留言:「我已經找了男朋友寫證明信,因為他寫字很漂亮,哈哈!」

Vanessa 成績優秀,對分數斤斤計較,常常收到作業和考卷後來「討價還價」,我完全能想像她忿忿不平的表情。「知人知面不知心」卻可以同時形容這兩個女孩,Andrea 一定萬萬沒料到,Vanessa 竟然把私密的通訊內容拍照發給老師吧?而我更驚詫、失望,看似友善、單純的 Andrea 怎麼撒這麼大的謊?更緊迫的是,該怎麼處理呢?

諮詢:同事們不同的建議

我決定請教同事。在走廊上遇到 Ronald,作為教師工會重要幹部的他,常常跟省政府教育局和校方打交道,聽我說完他皺起眉頭:「我們要鼓勵學生有意見直接向對方表達,拐彎抹角來暗的,還寄照片,太不可取了!」他要我如常處理,不必調整。

Ronald 說得很有道理,可是,一個教師被唬弄了,難道不能做些什麼嗎?

第二個同事是同辦公室、教劇場理論的 Steve,平日開朗的他聽完沉吟:「我們不想免費奉送分數,不過,也不想當警察去跟蹤調查吧?」他翻出課程大綱的規定,突然問:「她考試開始後才通知你的是不是?」課程大綱規定,有正當理由的缺考必須考試前就通知教師,Steve 說:「如果是我,就扣分以示懲戒。」沒辦法中的辦法,教師的確不是辦案必求水落石出的警察,看來只能這麼做了。

午飯時間,住在學校附近的相識、從中國來的劉來辦公室聊天。劉在國內原本也是高校教師,舉家移民魁北克後,兩個孩子都在英法雙語小學學習,夫妻倆和一群夥伴經營留學諮詢公司,業務蒸蒸日上,是努力紮根的典範。

聽完我慷慨激昂的敘述,他反而很冷靜:「你是可以進一步查查,但是不必做太多,學院也好、大學也好,都是短暫的階段,有朝一日畢業,行不正的人在社會上才會受到嚴厲的教訓呢!」

處理:重新梳理師生關係

劉的話敲醒了我,是的,作為教師,我的責任是教學,把學生的知識和能力準備好,在社會上受用,這知識也包括在專業場合待人處事的行為準則。我決定要求 Andrea 在信中附上父母的電話號碼好聯繫確認,盼望她警覺,就此打住,如果她想辦法找人來接電話,那狡猾的算計就超乎教師的能力了,就讓給社會來指導吧。電郵發出後,Andrea 回了信,內文很簡短:「好的,謝謝。」看不見她的神情,她在想什麼呢?

星期一中午約定見面的時間,我忐忑地坐在辦公室,明明知道「內幕」,卻不知道對方將帶來什麼答案,該怎麼應對?敞開的門外奔進一個女孩,正是 Andrea!她滿臉通紅,嘴角仍舊掛著往日一樣的笑意,盯著我的眼睛卻垂著像要哭出來:

「老師,我的父母拒絕寫信,他們說,缺考是我自己的決定,後果也應該由我自己承擔,所以我今天不必補考了。」

她慌亂,我也慌亂,把試卷收進櫃子,我站直,強自冷靜地告訴 Andrea,對父母誠實以告太好了,一次考試得零分沒關係,接下來還有期末報告要交,好好讀、好好寫,爭取一次高分補救成績。她問:「有問題可以寫電郵來嗎?」「當然!」我說。

「撒謊風波」終於告一段落,我舒了一口氣。Andrea 終究不是壞女孩,鼓起勇氣認錯,更擁有不包庇、堅持子女負責任的父母親,必能健壯地成長吧?她後來果然很認真地寫了幾次電郵來討論報告,Vanessa 卻再也沒問起那件事,只如同往常錙銖必較地搶分數,強悍如她,卻也無法向同學扮演正義使者,不過,為另一個人的品格負責,可不容易啊。

在人群中求生的我們,面對著種種人情的壓力,Andrea 選擇了「撒謊」,Vanessa 選擇了「告密」,我也絞盡腦汁,每個人不知情的暗地裡多少波濤洶湧。可是,面對人情,我們並不是時刻都委屈的,這一次遇到難題,多虧了同事和友人熱心傾聽並且找方法,我更因此認識了別人眼中勾勒的師生關係,也把自己眼中的師生關係梳理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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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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