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丹娜的「台灣圖騰」,與寂寞的「國旗」

瑪丹娜的「台灣圖騰」,與寂寞的「國旗」

瑪大姐 2015-2016 年的「心叛逆 Rebel Heart Tour」巡迴演唱會首站就是我居住的蒙特婁,2014 年下旬我便買了 9 月 9 日第一場票,可是不知道哪根筋燒壞買了搖滾區座位,想到 2006 年第一次去麥迪遜花園廣場看她,在舞台前被粗魯的紐約客擋得什麼也看不見,我到踏進 Bell Center 還是忐忑不安。但是瑪大姐畢竟是教皇級的女神,慈愛的榮光不讓我心碎,這是看她的演唱會以來最痛快的一次。

她依舊一身華服,螢幕上依舊豔麗視覺系的和風歐風交錯,舞群依舊太陽馬戲團也似一身跳火圈走鋼索的絕技,可是蒙特婁歌迷好棒,不推不擠不亂竄,我旁邊一位也是獨自來的女士和我交換友善的笑。

舞台上,瑪大姐直直靠近,金色髮絲、波浪裙裾、粉紅色鞋跟一伸手就能摸到,好些人和她握上了手!我大聲呼喊:「大姐呀!」瑪大姐聽得懂中文嗎?她和我靈性相通,語言障礙算什麼?哈哈哈哈哈。整場中最激動的是舞台全暗、瑪大姐抱著烏克麗麗坐下來自彈自唱時:「我有一首很喜歡的歌,碰巧是法文喔!」當她唱起 La Vie en Rose,魁北克人們快瘋狂了,第四句卻出了錯,她羞澀地露齒而笑,「啊,沒關係,我們幫妳唱!」全場大合唱在淚眼婆娑中結束,她說起了體己話:「謝謝,是你們成就了今日的我。」欸,我心底吶喊的卻是:「是妳成就了今日的我呀!」

瑪大姐變得親和了,這一次巡迴演唱會不再只停留北美和歐洲,足跡伸展到亞洲,讓許許多多從未看過她的歌迷一親芳澤。猴年農曆新年前,她來到了我的故鄉台灣,開完兩場熱鬧的演唱會,除夕她在社交網站上貼出一張穿著和服、端著紅扇子、背景密密麻麻日文的相片祝歌迷新年快樂,我非常喜歡,迫不急待在 Facebook 轉貼,朋友們留言祝福「有一天和娜姐一起過新年!」

用日文為台灣人賀年,與黨徽爭議

正喜孜孜,卻發現另一串留言,是「學界」的日本同儕大吾,口吻非常不高興:「用日文為台灣人賀年非常不恰當,非常不禮貌,後方那靈氣療法又是為什麼?」有洋人同儕跟上留言:「確實很奇怪!」大吾還附上兩則西方媒體包括 BBC 的報導,洋人記者連二十世紀初在日本由岐阜縣人臼井甕男在鞍馬山領悟的靈氣按摩療法都說明了,發音和意譯列得清清楚楚:「勿發怒,勿擔憂,心存感激,誠實工作,對人事物親切」,除了勉強當成「新年新希望」口號,確實和台灣春節沒有什麼關係。

瑪大姐出的差錯不只此,2 月 4 日她在社交媒體上把自己的頭像嵌在黨徽青天白日中央,引來眾多批評指責那枚黨徽無法代表台灣。洋人記者甚至指出,中國國民黨黨從 1949 年撤退到台灣後直至 1987 年維持專制統治,白色恐怖更造成萬人殞命,瑪大姐就像把頭像嵌在二次世界大戰對外侵略的日本旭日東昇旗、或南北戰爭蓄奴的南方聯盟紅底藍星十字旗中央一般,是對地主國血淚過往的無知與蔑視。

洋人記者當然沒有忽略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同樣是 2 月 4 日,瑪大姐在演唱會謝幕時披上這一面旗,被中國人當作支持台獨,引起網民的暴怒韃伐,不禁令人想起總統大選前才發生的周子瑜事件。無獨有偶,瑪大姐的暖場 DJ 第一天在舞台上大嚷:"I love China!"第二天卻發帖道歉,承認對台灣歌迷「侮辱 insulting」,又引來另一回攻擊。

記者們下結論:常常(故意)撩起爭議的瑪大姐很有可能使用兩面手法,以愛之名煽動尖銳的對立情緒。然而,更有可能的是,她和她的團隊純粹出於對台灣的善意,可是她們連中文和日文都分不出來,更遑論理解歷史中種種複雜深沈的糾葛了:「瑪丹娜的失禮提醒我們,在亞洲辦演唱會可能多麼棘手。」我要捍衛瑪大姐,卻也不想當腦殘粉,洋人媒體功夫紮實,我的同儕們振振有詞,是的,「搞不清楚狀況」是最合理的推測。不過,偶像、圖騰、語言都是傳播概念的載體,它們固然有自己的意志,追隨者的意志又是什麼呢?

圖騰、符號、語言背後,複雜的意識形態,是桎梏還是資源?

我想起台灣人對日本的親善和欽羨,日語經過假借、挪用,穿越國界成為被接受、被內化的符號。不只日語,王禎和的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裡,為了迎接從越南來台度假的美國大兵,花蓮的地方父老集結了條件姣好的吧女們組成特訓班學習英語、國際禮儀和基督教儀式,有學者說,小說中一片福佬話、台灣國語、客語和英語的眾聲喧嘩,在在顯示了台灣政經地位的後殖民處境。

在我看來,台灣今日也在經歷全球化情境中頻繁的跨文化置換,比如臼井靈氣療法,在美國、台灣都有成員,新世紀在各地流行的身心靈修煉法比如坐禪、瑜伽,還能斤斤計較誰是專屬國嗎?成就這些壯觀的移植嫁接的,正是追隨者的強烈欲望,我們並不是被動的受害者,反而是運用策略的主動者。

尤其,當單一的國族認同越來越沈重、越來越難以滿足驛動的心,何不打開另一扇窗?我想起每年 10 月 10 日走在蒙特婁中國城,建築物處處是僑社或者代表處張掛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和標語「慶祝中華民國國慶」,真是久久一次的驚鴻一瞥,在平日的外交、政治、娛樂、體育賽事場合上,那面國旗往往十分寂寞──對「統派」來說,它是分裂意識的表徵;對「獨派」來說,它跨越台灣海峽、改變了島民生活,真體現了本土意識嗎?

如此尷尬的境地,我不禁打抱不平,當我的故鄉左右為難,為何魁北克人理直氣壯地唱法文歌,說日語的日本人、說漢語的中國人都不必忍耐隱晦迂迴的邏輯呢?又或者,我的故鄉其實正在身先士卒地向世人見證認同政治的侷限和霸道、昭示另外一條可能的道路?

大新年的跑來澆冷水,大吾真討厭,我一邊嘀咕一邊回文,可是寫著寫著,居然成了一篇文章了。那是台南發生大地震的第三天,再上 Facebook,看見大吾貼出「台灣加油」,如同他在給我的回應中建議的,是台灣人都能理解的日本漢字,我彷彿看見他熱忱的表情。

農曆新年前,瑪大姐就這樣在台灣轟轟烈烈地待了 7 天,也讓遠在北國的我思潮起伏,她在社交媒體上寫的「shay shay(謝謝)」用的不是官方的漢語拼音而是憑聽覺自創的拼法,果然解釋了她對台灣片面卻碰巧也是全面的認識吧。螢幕上,熟悉的台灣市景映入眼簾,瑪大姐座車從桃園機場開出,到台北下榻,在小巨蛋表演,穿著她在八卦雜誌上最常見的黑色寬鬆運動服配莫名其妙的頭巾走在敦化北路,她拋擲而來的一連串問號和驚嘆號告知了我,她終於和我的出生地連結,我感受了更強烈、更堅定的靈性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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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中華民國 讚國慶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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