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自大、不必自卑──也談談取英文名字

不必自大、不必自卑──也談談取英文名字

很久以前在網路上看到一位旅居國外的台灣太太分享,她取了英文名字,卻被英國丈夫訕笑,黑頭髮黃皮膚的亞洲人自稱瑪麗或珍妮佛很奇怪,於是把名字改回來了,也勸告大家不必取英文名字,把中文名字音譯為英文就可以。

類似的例子,之前換日線一位作者分享旅行中的經驗,大部份人記得住的是英文名字,法國朋友卻抱怨亞洲人愛取英文名字,聽來不真實,反而喜歡父母費心思取的中文名字博大精深。

其實,現在很多父母不僅為孩子取中文名字,英文名字也斟酌再三,何況,就算是自己隨喜好取的名字也是寶。英語是當今流行的國際語言,取英文名字基於許多方便的原因,更是複雜的社會和心理現象,不是武斷的「對」或「不對」能輕易評價的。加上,如同我們極少過問珍妮佛的意義、為何珍妮佛的父母給她取了這個名字,考察我們中文名字的人也有限。與其執著於名字,反倒是交遊的品質更令人在乎吧?
 
土生土長、在中文環境生活的人取英文名字常常陷入不想淪為「裝模作樣」或「崇洋媚外」的矛盾。作家陳映真的系列小說《華盛頓大樓》描寫台北外商公司的勞資生態,台籍幹部比如喚作 J.P. 的林榮平和 Linda 的劉小玲,一邊暗暗詌譙跨國資本的高高在上,一邊卻唯唯諾諾為五斗米折腰。加拿大華裔導演張僑勇的紀錄片《沿江而上》(Up the Yangtze)裡,住在酆都岸邊的貧窮農戶女兒余水迫於家計,中斷學業到長江觀光遊輪工作,為了服務外國客人給取了新名字  Cindy,分明想回家、想求學,卻只能在船上的廚房一邊洗碗一邊抹淚。

即便在我居住的加拿大,移民給新生兒女取英文或法文名,有些是順水推舟,有些卻是不得不與現實妥協,雖然法律明文保障平等工作權,不少僱主看履歷時還是把外國名字和語言能力不足劃上等號,被稱為「潛意識的歧視 subconscious discrimination」。這些時候,英文名字的確是一個悲哀的符號,代表了屈從、剝削、不平等的權力關係。

不過,時地不同,權力關係就不同,而且,一邊是漢字,一邊是字母,取對方的名字以利交流從不是華人的專利。在北美,很多大學華文教師絞盡腦汁為全班取中文名字,課堂上「大明」、「小華」一點名,洋人學生紛紛舉手喊有。不只是為了學華語,在加拿大,中文已躍升為第三大語言,政客往往取中文名字跟華人選民交陪,比如:
 
伍愛鄰(前溫哥華市議員 Ellen Woodsworth)
唐民凱(新民主黨黨魁 Tom Mulcair)
   
外國駐華官員和記者取中文名字,講究論證紮實的學界、漢學家也取中文名字,比如:

史景遷(史學家 Jonathan Dermot Spence)
華如璧(人類學家 Rubie S. Watson)

把中文名字取得這麼美,主人素養深厚,仰慕尚且不及,誰管原籍何處?人與人間、文化與文化間該有尊重和禮貌,當我們客氣報上名字,對方卻劈頭批評這名字國籍不正確,多情何以堪!尤其,那樣的批評預設了亞洲人的真實只有古老神秘、與西方隔絕的一種,而英文名字只有英語系國家的成員才能擁有,內外之別的僵化分類是族群刻板印象的基礎,難道英語也只有英語系國家的成員才懂、才說嗎?我想起漫畫《陰陽師》安倍晴明對名字/名稱力量的敘述:

「所謂咒,就是將某物束縛起來。而束縛某物本源狀態的,正是名稱。」

不想被束縛、被定型,英文名字也能象徵活力和創意。希望和地球村的人們溝通更頻繁、互動更親近,以名字作為媒介,有何不可?全球化的今日,我們鎮日吸收跨國界的影像和聲音,認同時時刻刻在轉換,髮色、妝容、身材可以改變,文學、美學、音樂的喜好可以重塑,遷徙越來越普遍,文化的組成越來越多元,那麼,為何不可以取另一個名字?跳脫固有的身份,三不五時當瑪麗或珍妮佛,恰恰呈現了「全球公民 global citizen」的豐富和異質呢。

所以,取不取英文名字,讓我們自己做決定,摸索清楚自己的需求和感情,不必自大、不必自卑,無論中文或英文,無論本名或暱稱,振振有詞地自我介紹吧。至於我,選擇文件中英文名字和中文名字音譯並列,談話時使用英文名字,那是國小的英文老師取的,我很喜歡,師長、同事、朋友也這麼叫。可是,偶爾有學生問我的中文名字:「是什麼意思呢?」我「忸怩作態」把爹娘的自得解釋一番:「傳承前人的聰穎,哈哈哈!」她們「嘩!」一聲一臉恍然大悟,那對於我出身的文化表達的善意和好奇,時時鼓勵我也對她們出身的文化保持善意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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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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