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洋人言論最開放自由?──「政治正確」讓我謹言慎行

北美洋人言論最開放自由?──「政治正確」讓我謹言慎行

很多人以為北美洋人「開放」、「坦率」,其實是光看表象的誤解。首先,在這兒問人一個月賺多少、怎麼還不結婚都是大大失禮,因為隱私是不能誤踩的地雷;其次,大學對公開言論的監督絕對嚴格得多,而校園不就是測驗一個國家言論尺度的空間嗎?

還記得三年前聯邦大選,右翼的保守黨勝利的第二天早上,我正喜孜孜,教室裡卻一片哀鴻遍野,很多女孩爭先恐後訴說不滿:「這個國家以後怎麼辦?」我很疑惑,把執政黨如此妖魔化,妳們無視那多數選民的存在嗎?後來才明白加拿大大學生幾乎都是左派,贊成增稅充實社會福利,贊成墮胎、同性戀婚姻、婦女權益和原住民自治權,而且,只要某人聲稱支持其中一項,旁人就以為他/她肯定支持一整套,可是世界上難道沒有喜歡減稅的女性主義者嗎?簡化的左右二分法非常愚蠢,也非常霸道,我到現在還不敢告訴任何一位教授或學生,其實自己每一次都投票給保守黨。

學期間,我們幾個代課教師被系主任找去會議室訓練了幾次,會開著開著,就談到「教室政治」來了。一位中年女老師 K 正要分享經驗,卻要坐在最外側的我把門關緊:「不要被聽見比較好!」她有一回在兩百個學生的課堂上回憶在大洋洲進行了兩年的田野調查:

「當地食物缺乏,常常一天之中有一餐沒一餐,回來以後瘦了很多。」

沒想到下課後馬上收到兩封學生的抗議電郵: 

「妳怎麼能在另一個國度還把一日三餐的西方飲食習慣視為理所當然?」

「在女性面前談論體重是大忌,妳難道不知道觀眾席上有多少為此煩惱的女學生嗎?」

K 說,此時全賴教師的處理技巧了,最適切的回應是:「我無意對任何人造成傷害,若說的話侵犯了你,誠摯致上歉意。」如果學生不滿意,可以先到系主任辦公室申訴,若仍無法平息,就上呈社會科學院的倫理委員會,教師因此可能受罰。一趟程序跑下來,誰都累得不得了,尤其沉重的心理壓力怎麼受得住?所以最佳策略是「請務必謹言慎行!」系主任笑:「大學部的學生十個有九個根本無所謂,會斤斤計較的就是那些人而已。」但是他也承認:「人文學科的學生對性別和種族議題特別敏感。我身為男人,常常要貶低男人才能贏得信任,比如取笑自己的禿頭就特別有用呢。」

好心教我英文寫作的 Nick 也說:「在這個社會,權力越少的人講話就越大聲,我是英裔異性戀白人,站在權力結構的最高層,最好閉嘴。」文化研究的學者們一定萬萬沒有想到,他們老愛指責權力,沒想到自己的主張茁壯為另一種權力,還回過頭來咬自己一口。指導教授甚至諷刺:「他們已經成了新興宗教啦!」

北美在過去數十年間,培養了全面的政治正確表達法:過去用來稱呼待嫁女性的 Miss 現在被 Ms.取代,我做報告時,所有泛指人類的第三人稱都要用 "she"而不用"he",美國黑人得寫成"African Americans"。幾個星期前看了電影 Pink Panther II,那個女學究嚴正地指責笨蛋偵探:「我專門指導政治正確的說話藝術」,那法國人一邊學習不能拿女人身材嚼舌,一邊偷瞄露乳溝的辣妹,真把我笑歪了。

所以我說話也開始留意了。可是,上著文化研究課,又是自己的專攻,常常得意忘形起來,一下子批評當今氾濫的認同政治,一下子譏嘲腦筋燒壞掉的民族主義,話從嘴巴跑了出去,心頭立刻一陣繃緊,系主任形容得沒錯:「天呀,我剛剛說了什麼呀?」此時必須趕緊「救火」:「那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大家不用太認真啦。」這課堂上多是白人女孩,她們可是當今使命感最旺盛、行動力最活躍的一群呢。可是總是進行自我檢查也有疲累的時候,我有一天畢竟受不了了,老實地跟她們說所謂學問,還不是人工製造的,與其期待它中立客觀,不如把它當成辯論的題材,「所以妳們不贊成這些課本、講義也沒關係喔。」

我一直相信,任何國家、任何文化環境、任何個人的說法,都是 she(!)經歷長久的獨特生活方式產生的見解。這世界上太多言論了,可是言論是有價值的,它讓我們看見了說話者的內在。對一個書蟲來說,我一方面戰戰兢兢怕招誰惹誰,一方面盼望有朝一日寫出更棒的言論來。而這就是北美的好處,它致力讓政經版圖中的弱者擁有話語權,比勝者全拿的沙文主義寬宏得多,我終究慶幸自己是個亞裔女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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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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