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留學時認識的摯友「佛地魔」,我在北京王府井與「他」意外重逢

劍橋留學時認識的摯友「佛地魔」,我在北京王府井與「他」意外重逢

生命旅途中的獲得,往往都發生於「不在計畫的事情」當中。

比如,他鄉遇故知。

北京城內有個區域叫做「王府井」。說實話,在主觀的情緒上,我對這個地方並沒有多大的熱情,雖然此地每處角隅,都能嗅到一幕幕發人深省的歷史故事點滴,但是如今被規劃為商業步行街的它,在驕陽烈日下,混和著觀光客帶來的熙攘,帶給人更多的可能是一種開發中國家首都特有的「速度感」——說得直白些,就是焦躁。

不過,感謝一位來訪北京的好友。因他在離京前倒數幾小時,非要把我拉來王府井吃頓飯,我才有機會送他離京後,在這裡和另一位久未聯繫的「摯友」再次相遇。

我頭一回見到這位摯友,是在劍橋念書的時候。他隱藏在劍橋大學彼得學院(Peterhouse College)後方的水閘裡,一聲聲「哈利⋯⋯哈利⋯⋯」的召喚,把我的腳步勾到康河邊。我們因此結了金蘭,他也成了我在劍橋念書時光中,最懂我的一位益友良師。

只是, 2011 年我回到亞洲後,也不由己地被捲進中國分分秒秒「超英趕美」的渦輪裡——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汲汲於追求許多「表象」上的「普世成功價值」,這可能是和這位摯友所教會我的東西背道而馳的。

在劍橋大學彼得學院(Peterhouse College)後方的水閘裡,一聲聲「哈利⋯⋯哈利⋯⋯」的召喚,把我的腳步勾到康河邊。圖/Harry   提供

多年以後,我才醒悟到自己忘了那位摯友的耳提面命

一年又一年如飛梭般過去,我竟與這位曾在劍橋教導我,怎麼樣把靈魂沈靜下來的「佛地魔」漸行漸遠。

有時候,夜闌人靜,我腦子裡偶會浮現這位「佛地魔」兄弟與我一起並肩在康河邊慢跑、以及在泰唔士河邊散步的記憶。我甚至還曾夢到離開英國之際的場景——他到機場送我時這樣說:

「哈利,我其實一直都在,」佛地魔說:「你什麼時候想找我聊聊,只要安靜下來,我就會出現。」

只是,尤其在近年,我總想不透,為什麼想要和他見上一面,竟成了難如登天的事情?這些年自劍橋畢業後,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又一個的「里程碑」,也一個接著一個地完成了這些目標。但在紛亂變化的世局中,在不斷朝目標奔跑的路上,我急切地追逐一切,深怕落後、深怕來不及。但這許久未曾停下的旅程,也讓我自認不再有時間聆聽周遭的聲音,不再有「安靜」的奢侈。

我有的時候幾乎忘記了他——我的摯友「佛地魔」,因為某種程度上,他與不斷往前衝的我是朝相反方向走的,我甚至認為他真的一如其名地成了魔法世界裡的「大反派」——彷彿成了阻礙我達到目標、成就世俗功名的阻力。

建於16世紀的聖若瑟堂,是耶穌會士在北京繼宣武門天主堂後興建的第二所大型教堂。圖/Harry   提供

那個魔法世界的大反派,竟然藏身北京王府井

時空回到當刻的北京。接近傍晚,我信步在王府井大街上。準備離京的那位哥們傳來訊息,我確認了他已順利上了機場快線。此刻,耳邊正好傳來聖若瑟堂(俗稱王府井天主堂)的鐘聲,我不自覺地把手機關掉,就像當年被佛地魔的召喚勾到康河邊一樣,此刻我也一步一步地被引導到這位多年不見的摯友隱匿之處⋯⋯。

建於 16 世紀的聖若瑟堂,是耶穌會教士在北京繼「宣武門天主堂」後興建的第二所大型教堂,大體來看是一座三層的羅馬式建築,但是在細部的點綴上,也被揉進了許多精細的東方元素。(有興趣的朋友可以 google 或百度一下,就不在這邊多所著墨了)

重要的是,在這裡,我竟然無預期地重遇了「佛地魔」。

羅馬式建築的教堂,在英國是很常見的。回首在英倫求學期間,我常常會為了求取內心的沈靜,默默走進教堂中的一角,閉上眼聽一聽彌撒中的聖歌——當刻,我知道那位「佛地魔」總會出現在我旁邊。這回在北京,來到聖若瑟堂,我反射性地重複了以往的習慣,走進去,選了一個角落坐下。巧的是,一場英文彌撒正準備開始。

席間坐滿了頭髮、眼珠子顏色不一樣的老少男女。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操著濃厚英國腔的華人牧師——我特別喜歡此時這裡的氛圍,和台灣不少相對來說排他性稍強的教友或教會機構不同,這裏和英國的教堂、教會十分相像:包容性極強。

在座的很多人都不是所謂的教徒或教友,反而是像我這樣的人,真正的初衷是想來到這裡,過濾一下城市生活中累積的層層雜質,或者純粹萃取自己需要的、那些可以與宇宙間的正能量相連結的元素:很可能是從牧師的話語裡、或從聖歌的歌詞及旋律裡、或從身旁一位萍水相逢朋友帶著鼓勵的雙眸閃爍裡。

在宗教儀式中,或許很重要的部分是就自己與自己的關係抽絲剝繭。圖/Harry   提供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聖歌又想起了,一句歌詞鑽進我腦海裡:

“  I am not far away. I am a God nearby. I am not far away from you. Just as the air that you breathe is essential ⋯⋯ ”

我想,就天主教或基督教徒而言,這應該是形容教徒與上帝之間的親密關係。而在東方宗教的思維裡,類似的親密關係可能亦有不同的層次:不論是民間信仰拜神尋求現世的庇佑、不同程度的趨吉避凶;或者佛教裡說的人人皆可成佛,亦即人也有其佛性——我想,任何宗教中很重要的部分,其實都是鼓勵人就「自己與自己的關係」抽絲剝繭。

我特別喜歡一位另類的當代密宗修行人扎西拉・多多寫下的字裡行間: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相愛,寂靜歡喜。」

這首名為《班扎古魯白瑪的沈默》(又名《見與不見》)的小詩被馮小剛的《非誠勿擾 2 》捧紅,原作者曾自述說,她的創作靈感來自於蓮花生大師的一句話:「我從未離棄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我的人,雖然他們看不見我,我的孩子們,將會永遠永遠受到我慈悲心的護衛。」 扎西拉姆・多多說,她想強調的是上師對弟子不離不棄的關愛,這超越了一般人認知中的風月愛情。

《見與不見》被傳言是近代傳奇性的少年宗教領袖——六世達賴喇嘛的倉央嘉措所作。其實,真正的原作者是一位現代年輕女孩扎西拉姆・多多,她來自廣東,現在追随十七世噶瑪巴大寶法王在印度菩提伽耶修行。圖/中國國家大劇院

不論佛地魔見或者不見我,他始終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我突然醒悟到,這不就是摯友「佛地魔」與我的相處方式嗎?不論佛地魔見或者不見我,他始終就在那裡,不悲不喜,不來不去。不論我見或者不見佛地魔,我也始終就在那裡,只是我的悲喜波動一定比他大得多——因為我是活生生的肉身之人。因此,我的生命旅途,或者也可以視為能夠從各種經驗、追尋中,無限接近這位摯友的成長。

已經在世界不同角落漂流多年,我結識了許許多多的摯友,但是只有這一位「佛地魔」,實實在在地與我行影不離。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傢伙甚至與我是一種「相生相剋」的共生關係,縱然我時常忘了他的存在。

有的時候,他漂得比我更遠,常常不知所蹤,但事實上,他從未離開過我最遠也最近的內心——這些年,我看似征服了許多嚴苛困難的外在挑戰,然而我真正要「征服」的,其實並不是這些目標,而是學會真正與我心裡那一位「佛地魔」和諧相處啊!

事實上,「善惡」之間,「哈利波特與佛地魔」之間,「東方與西方」之間,甚至現在全球政經脈絡體系中最受矚目的「中國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好像都可以萃取出某些類似的趣味。這個宇宙裡的所有事物之間,似乎都可以是沒有疆界的,包括「你所認知的自己」,以及「你所不夠了解的那部分自己」之間的關係——而後者的能量,很可能比你想像得還要強大更多,只是,我們都要努力去尋找讓「他」現蹤的契機。

台上的牧師帶領著台下的所有人做了最後的祝禱,一聲鐘響,彌撒結束了。我彷彿從一場夢中醒來,席間眾人一一起立離席。我身上,卻連一點站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

伸手一摸自己的臉頰,早已是滿滿的淚痕。此時,耳邊傳來這位摯友的聲音:

「哈利,以後要常常與我聯絡。」佛地魔說。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我回他。

「去你的,你做得到的話才有鬼,不過,」他笑著說:「我很高興你這樣回答我。」

本文作者許復的著作《那一年,我在劍橋揭下佛地魔的面具》在2016年由秀威出版社出版。創新工場CEO李開復在推薦文中形容許復是「台灣的哈利波特」。圖/秀威出版社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arry Hs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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