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美洲大陸,「失溫」的頭等艙之旅

飛越美洲大陸,「失溫」的頭等艙之旅

出差的飛機上,我通常沒什麼興致跟鄰座的旅客打交道。一方面是累,二方面是通常總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雖然我偶爾也享受這些隨機的人生旅程交錯,但是往往到最後,一開始的閒聊都會讓旅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被鄰座的老先生或老太太用他們一生的故事填滿,讓我無法趁機補眠。

這趟旅程很平凡,除了我的里程累積讓我可以升等到頭等艙,讓身為小資女的我心花怒放。我靠窗的位子隔壁坐了一位年約七旬的白髮老先生。我一上飛機就拿出工作的資料來念,他則戴著老花眼鏡讀著手中的 Kindle 電子書。我花了大半的旅程看完了所有資料,而正好兩個多小時的飛行也要進入尾聲。在飛機漸漸下降的同時,老先生與我同時往窗外看著整齊排列的雲朵,他也就此打開了話匣子。

他看到我在讀的資料,問我的工作、從哪裡來等等,我據實以報。通常這些前輩們這時多會開始細數他們的孩子孫子等等,或開始想當年,但是這位老先生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聊政治,我也就讓他講了下去。

他從這個保守的州內最富裕的地區來,覺得我住的大學城太開放,容不下他這種保守派的人。他也一直說「我相信你不會同意,但是......」我覺得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自由,所以我也沒有打斷他。

我跟他的談話最多不到十分鐘,但是談話的內容卻在結束之後一直揮之不去。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些想法,但是就我所聽到的,他的重點包括以下幾點:

失溫的單向對話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負責。」(這個我同意)

「九零後的小屁孩都沒有工作道德,完全沒有白手起家的精神,美國不是建立在這上面的。」(這我也少部分同意)

「大學教育沒有用,因為無法讓人找到工作。」(大學文憑的通貨膨脹我也知道,但是大學教育本來就不該是為了讓你找工作而存在的)

「人文教育沒有用,因為找不到工作。如果你要唸大學,只能唸工程、醫學等實用的學科,其他的沒有意義。就像我女兒想念心理學,我說你唸那賺不了錢。後來他去唸了教育學程,才有了自己的專業。」(所以哲學、藝術、文學都沒有用?那人就可以被機器取代了)

「政府不應該有福利政策,因為只會讓沒有努力的人更不需要努力。」(那如果人生來就沒有機會呢?)

「我們不應該支持 Black Lives Matter 的運動,因為現在的黑人比有奴隸制度時期的黑人更恐怖。不是因為他們黑,是因為他們都很危險,也不努力。」(請問你認識幾位黑人?)

「聖經上說每個人應該去上學,接受教育,找份工作,讓你成為對社會有益的一份子」(聖經並沒有這樣說)

「左派人只會造成社會動亂,右派人讓社會安定。左派人掌權的地方必定會貪污腐敗。」(你到底有沒有看新聞?喔,不對,其實有些新聞應該就是這樣報的。然後美國大革命也是當時的社會動亂耶,請問你怎麼解釋?)

他口沫橫飛地發表長篇大論,我則越聽越難過,越聽越心寒,越聽越覺得他的口氣越來越像當今的美國總統。我壓抑著情緒和反對的聲音,對他點頭微笑,適度回應著他所說的。

改變「同溫層外」的想法,可能嗎?

知道我在工作、我先生在念音樂博士,他讚賞我的選擇,但是句句都在影射:(1)音樂工作沒有前途,妳先生不該念音樂(2)音樂不會促進社會進步,大學不需要教,妳先生幹嘛念?(3)怎麼是老婆養家活口呢?應該是男主外、女主內才對。

當飛機降落,機長把安全帶警示燈熄滅後,他起身站在機艙走道上,轉頭微笑跟我說:「跟妳談話很愉快(It was good talking to you),我希望妳先生找到工作。」雖然一整趟大都是他自個在說。我簡短回應:「謝謝您分享您的想法,雖然很多您說的跟我的經驗完全不同,」然後我們互相道別。

我下了飛機,在登機口等著座位沒有被升等的同事出來,看到那位老先生也在登機口站著,似乎在等人。過了一會兒,他的妻子拉著行李從經濟艙的人群走出來,我看著他們兩個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一整天下來,我一直在腦中小劇場重現那個小小機艙裡的短暫對話,加上一百種不同對話的可能發展。針對他的每一句話,我都很想要回去那個窗邊的座位,反問他兩三句,跟他說我就是念了沒有用的科系但是還是賺得了錢的例子,然後我的好多經歷可以反駁他很多的觀念。

我有點怨恨自己沒有說什麼的懦弱,但同時又覺得,我就算說了什麼,對他、對我,有什麼好處呢?如果說了什麼、反對了什麼,會不會又讓他對「左派人使社會動盪」的想法更加深信不疑呢?

但我知道的是,不管我說或不說,我都無法在那十分鐘內說服他,或改變他根深蒂固的想法,正如他無法改變我的想法一樣。

當社會越趨多元,不同人群之間的隔閡也越來越大,甚至似乎只有像坐飛機這種隨機的配對,才能讓人走出同溫層。

我們都習慣待在自己的溫度裡,就算是在一般認為的公領域裡面,我們還是以物以類聚的方式生活,看自己喜歡的報導,只跟某些人討論社會問題。在媒體以及新聞內容逐漸有巨大溫差的社會裡,什麼才是真正可以對話的公領域,而我們是否又能不只發表意見,也認真聽完對方的論點,嘗試了解這個人、他/她的故事呢?

在飛越美洲大陸的飛機上,我發現同溫層的吸引力太大,而小小機艙裡相連的位子,有如一個失溫的空間,也發現我似乎沒有完全準備好隨時離開同溫層。

但同時間我有了另一層體會:或許當「溫差」越來越大的時候,我們更應該去找尋這些「失溫」的空間,未必非要改變自己的溫度、或把別人拉近自己的同溫層不可,但我們或許可以透過這樣的機會,看看自己與別人的「溫度」是怎麼形成的,也更能看到那背後的許多故事與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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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cruciatti@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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