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顏的古典音樂──從王室特權、精緻商品到夏日的草坪

素顏的古典音樂──從王室特權、精緻商品到夏日的草坪

來美國最讓我開心的事情之一,是活躍的古典音樂社群和無數的音樂演出。雖然在台灣也有很多觀賞演出的機會,而且台北常能請到知名演奏家來落腳,但因為我身邊沒有同好、大學裡也沒有音樂系所,總覺得那些耀眼的盛會跟自己平常的世界之間,有著遙遠的距離。

我研究所時代所在的美國小城跟其他許多小城一樣,有自己的市立交響樂團。雖然這些樂團一定不比台北自己有的、以及能邀請演出的好,但是總是有著熱愛音樂、也熱愛這個樂團的忠實聽眾佔滿市中心的音樂廳。

在台灣,大家似乎都只想聽最出名、最厲害的演出者。我一開始非常困惑,明明這個小城裡,後排幾乎都還是學生的「職業」樂團沒那麼好,為什麼大家還那麼喜歡?為什麼不乾脆回家聽錄音?

每次不論是學校、還是市中心有音樂會的時候,都會看到一台台高級老人院的接駁車,把一批批老人送來聽音樂。不管演奏得好不好,大家都有非常正面的評語,都還是非常享受。這跟我從小追求完美、競爭激烈、不能出錯的音樂教育非常不同。

久而久之,我發現他們要的不是最高超的技巧,也未必要最出名的音樂家,而是單純想要享受音樂。而又,音樂被不完美的人演奏著,最終的目的也就只是讓我們能一瞥音樂之美的一部分,而讓我們更嚮往那個完美的可能。音樂,不是專家的特權。

對冬天為期半年的小城來說,夏天非常的珍貴,大家也都迫不及待的要往外跑,甚至把音樂會移到戶外去。每年夏天,城市裡的室內樂團(chamber orchestra)每周三晚上都會在州政府廣場上表演戶外音樂會。

每個禮拜三下午開放時間一到,就會看到大家開始在廣場草皮上用野餐墊、海灘浴巾占位子。到美國獨立紀念日的那一週,當天晚上的節目就會以愛國歌曲為主,其中必定包括(其實是俄國作曲家的)柴可夫斯基的 1812 序曲,並一定會邀請在場所有的現役及退伍軍人依照軍種起立,接受大家的鼓掌致謝。

同時,市立交響樂團會跟城市裡小小的歌劇院合作,到公園裡表演一系列的歌劇選曲。「公園歌劇(Opera in the Park)」是小城裡一年一度的盛會,大家也都要一早就去佔位子。在音樂會開始前一兩個小時,就會看到大家陸續帶著啤酒和各種不同的野餐食物,呼朋引伴、攜家帶眷到自己草皮上的位子去。不同於音樂廳常常不允許兒童入場的規定,戶外音樂會的草皮上充滿了嬰兒推車,以及剛會走路、迫不及待一試身手、四處探索的幼童。大家穿著背心、短褲、涼鞋坐在草地上吃著野餐,一起聽音樂,享受到十點才會消失的陽光,以及悠揚的音樂。古典音樂不是有錢人的特權,也不是怪人的嗜好。

我進了音樂研究所之後,結識了一些不同的草根古典音樂學生團體。其中一個團體名為"Sound Health",負責組織音樂系學生到學校的醫院各角落演出。另一個團體叫做「古典革命(Classical Revolution)」,是一個跨國音樂組織在小城裡的據點。他們的使命是把古典音樂帶到觀眾的生活裡,所以可以在咖啡店、酒吧、博物館、餐廳、街上等不同公共場所聽到他們的音樂、看到這些專業古典音樂家表演的足跡。

不管是在夏天的草地上,或是在通常撥放重金屬音樂的酒吧裡,你可以享受精緻的古典音樂,但是不用正襟危坐,可以不用盛裝打扮,可以讓小孩亂跑。少了那些音樂廳的限制,大大拉近了人們與音樂的距離。雖然古典音樂在歷史上只有少數人能擁有,但今天──如同有私家交通工具、能受教育、有投票權一樣──古典音樂是大多數人都可以享受、接觸的。

古典音樂的歷史發展有非常多面向,無法一言以蔽之,但是有一條路線是這樣走的。確實,十九世紀中之前,音樂家的最佳出路不是教堂裡寫教會音樂的神職人員(像是巴哈),就是王公貴族吃飯、辦派對時負責背景音樂和餘興節目的 VIP 藝人(像是海頓、莫札特)。音樂家被視為一種提供服務的工匠(craftsman),跟木匠、廚師一樣。

在當時,「專業音樂家」是一個低下的身份,「DIY 玩音樂」雖然是王公貴族的餘興節目,但是只限「玩」的程度。其實王公貴族做什麼事情都只能用「玩」的,因為「有閒情逸致」是他們階級的指標。認真工作、以能力換取金錢的人都是低層的人。現在散在歐陸各處的音樂廳、歌劇院,通常都是這些王公貴族當年留下的烏衣巷。而音樂,就是貴族生活裡的魚子醬。

隨著人文主義的興起、印刷術的進步、版權觀念的出現,以及中產階級的擴大,音樂的角色有了極大的轉變,變成了一種商品。中產階級有了錢,也開始在家裡擺樂器、學音樂、買樂譜。音樂成了一個家境小康就可以擁有的東西。有些想要晉升上流社會的有錢中產階級人士,也開始投資音樂市場,以顯示自己的品味和文化。

進入 20 世紀後,本來由王公貴族建立的音樂遺產都在轟炸後變成斷垣殘壁,而這些王公貴族也幾乎已經在歷史上消失殆盡。但是,在戰前工業革命興起後,產生了不少財力雄厚的中產階級金主,成了音樂市場重建的重要角色。而其他的金主們,也成了這些音樂會的常客。

相比之下,老早就因政權轉移而沒落的皇室、貴族等,財富地位早就不如從前。例如,倫敦目前主要交響樂團,不是仰賴大企業支持,就是以錄音、廣播公司樂團的形式存在。歐陸各處的大小歌劇院和樂團,也一一由國家接收,繼續延續他們悠久的音樂傳統。當歐洲的王公貴族在歷史上不是消失、就是形同虛設之後,古典音樂就成了中產階級的音樂。

有趣的是,相較於王公貴族,中下層的中產階級對待音樂的態度非常不一樣。雖然王公貴族也是愛音樂才會有所投資,但是這對他們來說一定不是最大的開支項目,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品罷了。對於小一輩的上層中產階級來說,當他們可以選擇投資球隊(而且可以賺比較多錢)、而貴族血統也沒有用處時,也就沒有必要繼續投資古典音樂了。反而,當古典音樂及教育普及,出現了一群沒有什麼經濟能力但是熱愛音樂、藝術的人。真正的愛樂者變成了兩群人:老一輩的有錢中產階級,以及沒有什麼錢但是熱愛音樂的高知識分子及年輕人。古典音樂前,真的人人平等嗎?

在歐美,大家對音樂市場的共同隱憂是聽眾老化。以美國來說,對於老人──特別是那些從歐洲移民的二、三代──在歐洲的時候,歌劇、音樂會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在台灣去看野台戲、周末去看電影一樣。來到美國,他們就持續這個習慣。在小城裡有幾個養老院,都內建了不錯的音樂廳。這些養老院非常歡迎音樂系學生去演出,提供免費的場地、鋼琴,而對學生來說,這些演出不但是學校要付費的音樂廳的另一個選擇,也是回饋社區的一個方式。

在這裡的音樂會,或許是因為期盼,或許是怕自己的行動不便打擾其他的外來觀眾,養老院住戶們往往都在演出開始前早早到場。結束後,大家依慣例以茶點招待觀眾,提供一個交流的平台。每次演出後,總是有許多老人們駕著輪椅、拄著拐杖來跟我說謝謝。他們眼神中的欣喜,又提醒了我念音樂的原因和使命。

這是我在台灣從來沒看過的。台灣的古典音樂聽眾相較之下非常的年輕,甚至幾乎沒有老人,因為台灣沒有聽古典音樂的傳統,卻有一群年輕的愛樂人。但是,不管在台灣或歐美,大家為什麼不聽古典音樂呢?錢絕對不會是問題,因為流行音樂演唱會、看球的票價,都比古典音樂會的票價高太多了。通常的障礙是覺得自己聽不懂,或怕睡著。

如果是這樣,那不平等的關鍵就在於「能聽懂」和「不會睡著」了。確實,古典音樂跟唐詩、宋詞一樣,需要花時間理解、要養好精神來聽,但是它絕對不是少數人的特權。或許對某些人來說,聽音樂一點都不是特權,而是折磨。但是,或許那只是來自於我們對古典音樂刻板印象的包袱。

撇開那些歷史包袱,如果好好養精蓄銳(相信我,專業音樂家聽音樂也有打瞌睡的時候),且嘗試理解背後的故事(就算是專業也都要做功課阿)的話,古典音樂其實跟金庸、哈利波特、魔戒一樣精采。在美國小鎮夏日的草皮上,我發現了古典音樂素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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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madeustx / Shutterstock.com(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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