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美國的美國」──川普、貧窮線、三K黨

「不美國的美國」──川普、貧窮線、三K黨

我從小就立志要變成美國人,主因是,我真的很討厭台灣的教育制度。小時候對美國有許多想像,不見得是好萊塢的想像,但也不外乎是那些很中產階級的圖像:市郊住宅區有車道的房子、每家門前有自動灑水器的草皮,還有設置得來速服務的星巴克。

我非常努力地把自己變成美國人──瘋狂讀英文,拒絕日韓系衣著,模仿道地的英文口音,甚至連講中文都熟練了一套 ABC 口音,加上一個奶奶誤打誤撞取的,洋味濃厚的名字,讓大家都完全看不出來我其實是土生土長的台灣鄉下小孩。

當然,上了大學,念了擅長挑戰刻板印象、揭開社會真實面的社會學後,接觸了美國的文獻,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美國。特別是到了美國念博士班之後,我所讀、所分析到的東西讓我知道,美國實際上跟我所想像的差很多。但是,那些衝擊最多就是有點像看報紙或是上班開車路上聽 NPR(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知道有關敘利亞難民的光景那種感覺──我知道那些人有多苦,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制度和歷史的無奈。但是那些苦,那些無奈,會不自覺的變成某種帶著浪漫以及異國想像的情懷──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蹺了博士班後,我輾轉到了一個醫院的社福單位做研究。我在的單位專門服務 HIV/AIDS 患者,以個案管理的架構提供病人可以得到醫療服務的所有必要條件,像是健康保險之類的。除此之外,也有像是食物銀行、住屋服務等等。我的工作是幫他們設計一個研究計劃來評估服務的成效。

我的辦公室坐落在這個中西部大學城比較差的區域。同個建築物裡面有其他社區服務的單位,包括 Women, Infants, and Children(WIC),是低收入戶的婦女小孩可以拿食物印花還有免費育兒課程的單位、戒菸診所,還有提供便宜疫苗注射等等服務的公共衛生診所。而我自己這個單位裡面的人,尤其是那些最有需要、最常進出的個案,都放不進我小時候的那個美國印象。基本上,我看到了這個美麗大學城校園以外的圖像,就跟附近一些死氣沉沉的破敗小鎮沒有甚麼差別,一點都不美國。

我的同事們都是那些跟案主們在壕溝裡奮戰的社工們;而我,是一個看起來很天真又遙遠的,所謂的「學術工作者」的體現。這些案主們的社經地位多半不高,每次我跟案主們關在我小小的辦公室裡訪談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的膚色、常常聽不懂他們黑話的敷衍笑容、牆上的照片、身上的上班服裝、桌上的保溫杯還有手機鑰匙都非常的刺眼,甚至讓我覺得噁心。

我看到那堵我跟案主之間無法抹滅的牆,而那些同理心、再怎麼多元、開明、擴大心胸的努力都會變成可笑的自以為。當我面對他們時,我想要跟他們是肩並肩的,而不是面對面的。但是我知道,我自己的故事和背景讓我卡在一個跳不出去的框框裡。我還是只能當我自己。

他們知道我就像其他想要研究他們的學者一樣,我會離開,我無法把我的生活分享給他們,也無法為他提供直接的好處。他們都覺得自己看多了,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比現在更糟糕(have nothing to lose),也就不吝嗇地分享他們經歷的一切。有時候對那些令我咋舌的故事,我只能當作沒事的點頭。我能意識得到,他們感覺得到我努力想要壓下的不自在,我也感覺得到他們用戲謔、諷刺口吻掩飾的那些不自在。

當我送他們出去,我知道我又自在了;透過車窗看到他們在寒風中聚集在街上,他們或許也自在了。當我回到家、去學校聽音樂會、跟朋友吃飯聊天,都好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我又回到了我想像中的美國,我覺得自在的那一個美國,也是我在遠方家人送我來、覺得放心的那一個美國。

每次去買菜都會讓我發想,到底這麼中產階級的城市規劃、行銷擺設,還有所有的一切,在我的案主眼裡到底是甚麼感受?我身邊很多人喜歡這個保守的州裡唯一比較自由開放的城市,充滿了文青、"hipster"氣息的中西部的大學城。然而,從我的無數訪談中,我發現這個學校反而讓一些本地人更無法得到資源,而成了「家鄉裡的異鄉人」。

舉例來說,學校的存在使這個小小城市的所有規畫都繞著學校走。隨著校地慢慢擴張,學校不但佔據了機能最強的區域,也使得當地居民的居住空間不是被迫壓縮就是向城外擴散。

除此之外,學校的存在固然帶來許多資源,但是幾乎都不是當地居民可以使用的;學校帶來許多學生以及高知識分子,集中了教育以及社區資源,造成社區之間的社經地位不平等以及資源分配不均。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大學帶來的「外地人」佔了這個小城的所有好處,幾乎變成了某種透過空降的教育建設衍生的殖民社會。

這些本地人,甚至是我的案主們,他們原本的生活水準其實可能都不差。但是當這些外來者來了之後,他們就矮了別人一截。從數量上來說當地居民未必是少數,但是人們看不到他們;想到這個城市的時候,也不會想到他們。而對他們來說,我、以及跟這所大學有關的人,是讓家鄉變異鄉過程的副產品。而我在他們眼中,是否一樣刺眼?

其實或許我們一直都不被他們歡迎。我所在的印第安那州,在歷史上曾經是以攻擊黑人出名的三 K 黨(Ku Klux Klan)成員聚集密度最大的州,我所在的城的隔壁鎮也曾經是三 K 黨的總部所在。走在路上,你幾乎看不到白色以外的膚色。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們熟悉的世界,而這樣的同質性帶給他們說不出的安全感,而看似極端的訴求也只是為了捍衛他們所知道的家園。而當外來者入侵了,他們的世界也被挑戰了。那些懼怕和焦慮都體現在目前聲勢浩大的美國總統候選人川普的言論上。

三 K 黨(Ku Klux Klan)


其實,相對於這些小城裡的美國人,從小生長在太平洋小島上、被迫去想海洋的另一邊為何的我們,看的世界比他們多太多了。出了充滿國際學生的校園,小城裡的人──包括我的同事們,都是生在這、長在這,也非常可能會死在這裡的人。雖然我無法認同這樣的想法,但是我或多或少能理解對於外國人,或是以任何方式跟自己不一樣的人的排斥和恐懼。因為他們不知道,也不理解。或許我們知道的「大熔爐」和「沙拉碗」都不是在說美國大部分的地方,而只是跟海、跟世界比較近的東西岸邊。

川普在民調和初選領先,在在展現了這個現象。而我身邊熱衷學運、大力支持桑德斯的學生和高知識份子們,其實也是一樣地排斥那些支持川普的人們,也想不透為什麼支持他的聲勢這麼浩大。或許,我們只是都不敢面對不符合我們想像的世界,都有著我們各自的偏見,懷抱著我們各自的夢想。

不論是面對川普的支持者,或是我(其實也討厭不給他們社會福利的共和黨)的案主們,我都還是有那股不自在。但是或許這個經驗,讓我看到了美國夢破碎的地方,也看到了這個世界強權的恐懼。

那個不美國的美國之所以不美國,是因為真正的美國,是我們──尤其是這種飄洋過海來朝聖的人,所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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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GageSkidmore CC BY 2.0、附圖/flickr@Peter K. Levy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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