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文組生到底是如何進矽谷的?──細數自己一路走來,那些「非關自身努力」的幸運

所以,文組生到底是如何進矽谷的?──細數自己一路走來,那些「非關自身努力」的幸運

日前,因為神奇的職涯轉折,所以分享了自己如何到矽谷工作的經驗(其實比較像是從學界出走後被矽谷收留),並且介紹了目前矽谷各大科技公司,日漸重視、並增加社會科學專業研究者的聘用等趨勢,希望能鼓勵一下在社會科學內探索未來方向的學弟妹們。(詳見《曾被老師說念社會系「沒有用」,現在我靠社會學專業,在矽谷上班》一文)

結果,文章好像在一些讀者朋友眼中,變成了一個「研究方法課程推薦文」;也有一些讀者朋友認為,這不過是一個「名校文組生的幸運特例」、沒有代表性。

事實上,如同我在前文中所述,一直以來,矽谷工作者還是以理工科系、電腦工程設計相關專業者居多;但文組畢業生在矽谷科技業中日漸受到重視的「趨勢」,也是確實存在的——意思是它正在發生,尤其在 UX 等領域更已漸漸蔚為主流。

但另一方面,確實讀者說的也沒有錯:我因為「很幸運地擁有一些條件」,讓我有機會探索自己的興趣、培養自己的專業,並且在最近得到了這份工作。

因此,今天這篇文章,想要從另一個角度,跟大家談談我是怎麼來到美國成功定居、並入駐矽谷的真實「個案分析」。在這當中,更主要會細數所有「非關我自身努力」的部分,作為對前文的補充、與所謂的「平衡報導」。

讀完這篇文章,你可能會覺得「社會果然很現實、機會只屬於擁有某些條件的人」;也可能會覺得「這背景原來也沒什麼啊,果然是幸運而已」——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因為目前社會對於不同背景、條件的人,本來就不是絕對公平的;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應該一起努力,盡量平衡社會上機會公平的實現。

從天生的「階級」與「教育」說起

為什麼一個台灣的文組學生,能夠進矽谷?這要從我爸媽開始說起。(我知道這看起來像 PTT 上的「個版文」,但我真的是有重點要說的!)

我爸媽分別來自於新竹鄉下的藍領、務農兼公教家庭,他們都靠著政府公費當了老師,因此變成了「白領階級」的一員——這是我之所以能有接下來一切的關鍵因素。如果我爸媽沒有靠著當時國家的體系支持,也努力唸書、會考試的話,現在我可能完全沒有辦法在這裡寫文章。

我父母也因為自身經驗,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所以就算他們在工餘除了畢生投身偏鄉社區服務外,也把我的教育放在第一位——比如說,他們儘管自己在生活開銷上極度地節省,還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開始幫我訂一年 2000 元新台幣的《空中英語教室》學英文;也讓我每週學鋼琴。

從小,他們並不在乎我月考成績如何,但很早就開始教育我如何安排、不浪費時間。同時,我很幸運地不需要從小打工、幫忙家務、照顧家人。反之,一下課就是練琴、寫作業,另外也有非常多時間看課外書、發揮藝術的興趣。

我的爸媽非常看重我跟老師、同學的關係,以及我所參與的各種課外活動;也有閒、有意願常常花時間、心力跟我溝通我對未來的想法與期望。

這種教育方式,在我後來學到的社會學家 Annette Lareau 的研究中,有許多的分析。她著名的著作《不平等的童年》(Unequal Childhoods)中,解釋了「中產階級」和「勞工階級」家庭孩子的成長模式,對於他們往後成就的影響——而我爸媽對我的管教方式,與這些研究非常完美地不謀而合。

在美國不論是申請學校或工作,「能力」(成績)往往只是基本;你是不是個「有趣、上進、有潛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圖/Shutterstock

大學生涯中,意識到自己的幸運之處

同時,我也成功地進入當時心中的第一志願,就讀於台大社會系。

前面的文章中提到,當時有老師勸我念社會系「沒有用」、建議我指考其他科系,但我並不認同、也沒有照做。這裏也要從另一個角度誠實來說:我能夠忠於自己的想法、做出這個選擇,也是因為家裡雖不富裕但也經濟無虞,讓我沒有被現實壓力逼著要去唸那些畢業後相對「能賺錢」或是「鐵飯碗」的科系,而能夠探索其他不同的路。另外,「軍公教或中產階級子弟、較能進台大」,也是個已被探討多時的課題,我就不再贅述。

整體來說,我確實在成長過程裡面得到非常多父母的關注、支持,也非常知道怎麼跟老師、大人們應對進退,更很早就意識到這樣看起來「成熟」的應對進退,是能讓我有利、得到賞識青睞、「值得運用」的。

另一方面,由於小時候與他人並沒有什麼比較之心,直到進了台大念了社會系、接觸許多社會學理論,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成長背景,其實有這麼多的「優勢」,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幸運」。因此,我熱切地投入相關領域、也決定繼續從事社會階層的研究——這一切,帶我走向學術之路。

在學校,憑著當「好學生」的優勢,我得到許多教授的幫忙,協助我準備申請,讓我有機會「一畢業就出國」唸書。

而我也客觀評估家裡的經濟條件:我知道自己唯有拿到全額獎學金包括生活費,才有可能到夢想中的美國名校留學──這是並非出身富裕家庭的我,所謂「比上不足」之處。

但另一方面,我也非常幸運地「比下有餘」──在大學四年中,我不用天天打工繳學費、養活自己,甚至能有餘裕為了出國留學的目標「考試補習」、及參加許多「課外活動」。前者讓我考到不錯的 GRE 成績,後者則讓我的履歷「亮眼」。

因為,也是到後來才知道,在美國不論是申請學校或工作,「能力」(成績)往往只是基本;你是不是個「有趣、上進、有潛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而大學時期的「課外活動」表現,正是這些評估標準的標籤之一。

而能夠做這些,都不是單純靠我自身努力來的。

種種「非關自身努力」的幸運之處

後來,很幸運的,透過許多教授的引介、幫忙,我拿到了許多美國研究所的入學邀請,包括幾間來自頂尖學府博士班的全額獎學金及生活費補助。(在美國的部分學院,博士班申請並不需要碩士學位)

然而,就算我此後在美唸書、生活不需要再用家裡的錢,當時也沒有用代辦申請出國,我出國的考試、申請費等等也都是不小的支出,加起來一共約新台幣 9 萬元左右——回想起來,其實加上機票、跨國搬家等費用,真正「把我從台灣送出國」的花費,至少有新台幣 15 至 20 萬元左右。而這些錢都不是我自己賺的。

我想表達的是:能夠在大學畢業後,直接以全額獎學金包含生活費補助,進入美國頂尖的社會學博士班,這當中自然有自己非常努力的成分——但另一方面很坦白地說,能讓我成功達成「留學不用錢」這件事,也是過往許多機會成本以及資源堆疊起來的。

另外,我父母在經濟上對我的支持,與他們在精神上對我的支持相比,更只是「冰山一角」:雖然他們自己都沒有在國外生活的經驗、甚至也不會講英文,但是他們身邊有夠多曾經出國留學的熟人的經驗,讓他們覺得「這條路可以走」。

他們更願意在自己擁有非常少的相關知識、安全感的情況下,仍然「砸錢」在我申請美國博班的過程中,並且不那麼在乎「投資報酬率」——例如我之後的出路。

這些,也都不是單靠我自己努力來的。

更幸運的是:當我後來決定不唸完博士,他們也不會覺得我「對不起他們」,或是覺得「投資浪費掉了」。此外,我也完全沒有學貸要償還,家中長輩身心都健康、不需要我就近照顧,可以到處闖天涯。

這些關係和人脈,都不是我當年刻意培養的,而是大學的時候一起吃東西、做報告、聊八卦、抱怨老師的時候建立的。圖/Shutterstock

出社會之後,無心插柳的「人脈」

當我開始在美國的產業界找工作時,當年在台大參加社團時另一個非常高的「附加價值」,更突然展現出來:我有很早就進外商業界的管院朋友給予我面試的指點;我有在人資界的朋友幫我看履歷、改 cover letter ;我有任職麥肯錫或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等知名國際企業的學長姐,給我專業的職涯(甚至是薪水協商)建議;我有名校博士班出來的學長姐給我「轉進業界」的提點⋯⋯。

他們的指點與建議,當然都只是「開始」。但是有了這些「開始」,就知道努力、查資料、自我學習的方向——它們幫助了我,成功在職涯跑道上轉換了好幾次專業。而從小知道怎麼應對進退、察言觀色的家庭教養,也是除了前文中提到的社會學訓練之外,讓我知道怎麼樣在工作上得到上司青睞的關鍵之一。

這些關係和人脈,都不是我當年刻意培養的,而是大學的時候一起吃東西、做報告、聊八卦、抱怨老師的時候建立的。

一路走來的海外求職路,自然需要拼盡全力、海投工作、把拒絕視為正常;但能有這些提醒,也不是單靠我努力來的。

甚至現在讓我成功進矽谷工作的原因,其實也與台大社會系時期,我意想不到的「人脈」有關:在我所任職的公司的研究團隊裡,就我所知只有非常低比例的員工,是「自己投履歷」而成功拿到聘書的;大部分的工作邀請,都是透過內部員工推薦,或是人資部門自己去獵人頭找人才所發。

而我能成功拿到工作的原因,除了過去的所學與業界經驗、幫助我在後來通過 peer review 面試之外;能通過「第一關」,也是因為我一位大學同學的朋友,當時剛好是臉書的員工,才讓我的履歷被「臉書的人」而不是「電腦程式」篩選。再加上負責篩選的那個人,剛好聽過我之前任職的「美國鄉下私人公司」,或許因為如此,我才有機會進入面試流程、跟其他的受試者比較。

如果沒有這個「內部推薦」的步驟,我的確非常有可能跟其他自己申請的人一樣,一開始就被刷掉了——就跟我一路走來,經常被許多其他公司,在第一輪就刷掉的狀況一樣。也跟無數矽谷公司的申請者(不論是理工或文組),在第一輪就被刷掉的情況一樣。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我們,如何看待他人的「成功故事」?

很坦誠地說了這麼多,我想表達的是:很感恩自己在生命中,所有不是靠自身努力、卻幸運擁有的一切。

此外,我也知道在面對所謂的「成功故事」時,經常會出現下述狀況:分享者有意或無意地偏重「自身努力」、相對忽略了自己的「先天優勢」之處;而接收者則不免剛好反過來——聚焦成功者的「幸運」之處,或者自認同樣或者更努力,卻因現實的殘酷,而發現「努力根本沒有用」。

但我想說的是,在現實世界的絕大多數情況下,能夠達成自身夢想、或者在他人眼中相對「成功」的人,都有「先天幸運」加上「後天努力」的成分,兩者缺一不可——正如若是真要比家庭背景、先天資源,相信多數的我們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一如在許多人生的轉折點上,我自己也「有時會怨嘆自己不像甲乙丙、有時則慶幸自己不是丁戊己」。

因此,在這裡我先從自己做起:細數這個其實也不見得能算是多「成功」、但自己目前很滿意的職涯轉折中,那些非關自身努力的要素。

在這一路上,我也不斷給自己一個「期許」(意思是知道自己常常會忘記):「感恩自己所有的而非抱怨自己沒有的,同時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

同時,當我意識到那許多「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時,也時時提醒自己,要更同理可能沒有這些條件、機會的人;並且更努力地去分享自己的所知所學、和擁有的資源,盡一己之力,促成讓每個人相對擁有更均等機會的大環境。

這是我生命中一直要學的功課,也希望能跟大家共勉之。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