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時捷和雪佛蘭──小城裡的隱藏階級

保時捷和雪佛蘭──小城裡的隱藏階級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在一個十字路口燈號突然變了,我前面的車急停了下來,我也趕忙踩煞車停在它之後,但是我後面的車來不及,親了我的車屁股一下。

這種交通意外並不算罕見,單是這條正在施工的路,就發生過幾次類似的追撞事故。這種事情的責任歸屬也很簡單──後面的人追撞前面的人,需要負責。基本上在美國跟在台灣大概都一樣,就是叫警察、然後讓雙方的保險公司去處理就好了。

但是,有件事情,卻讓這起小事故變得複雜──我開的是一台保時捷。

「從天而降的禮物」

這台 12 歲的保時捷,是一位 80 年代在矽谷白手起家、發展不錯的親戚,在退休時送給我們這對剛起步、還在努力付美國研究所天價學費的「月光族小夫妻」的禮物。

這位親戚非常愛這台車,總是給她最好的保養待遇,因此車況非常好,跟新的一樣。代理商都誇他是「真的保時捷主人」。退休後用不到但又捨不得賣給別人,因此決定把它送給家人,讓我們把車從矽谷一路開上 3 千英里,來到印第安納這個鄉下小城。

一台保時捷,而且是頂級配備的保時捷,是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擁有的東西。我對車非常沒有感覺:從小爸媽都開親戚退休的老裕隆、老福特;來了美國後,我的豐田 Corolla 也一直讓我很滿意。第一次覺得有換車的需要,是這裏通勤幾乎非開車不可、又跟老公工作時間對不上,因此想要再買一台,也看中了幾款亞洲牌子的油電車。

沒想到在這時,這台保時捷就這樣從天而降。好處是我們省了買車的錢,但從保養到用油,都不能用豐田的方式對它,也讓我們總是戰戰兢兢、戒慎恐懼。

圖/Porsche 臉書專頁

因為一輛車,讓我頓時變成「另一個階級的人」

另一個對我生活最大的改變,是這輛車,竟讓我瞬間變成「另一個階級的人」。

自從我開著親戚送的保時捷上班之後,從此公司內平常不熟的白人男同事們,紛紛對我另眼相待。他們開始主動跟我講話,並熱切地跟我聊著我其實並不太懂的高檔車子。

在印第安納這個小城,中西部有錢人的高檔車選擇,大多是 BMW 、賓士、 Range Rover 和 Audi,保時捷非常少見。我在路上看過的保時捷,大概只用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我甚至連需要修車時都得開上一個半小時,才找得到會修保時捷的地方。

我們公司另外一台保時捷,停在 C Suite 專用(指 CEO 、 CFO 等高層管理階級)的停車場──而且據說我的車型,其實比那一台的等級高很多。開在路上真的會感覺到大家都在看,也不時會在停車場,得到路人對它的評價。

同時,這台車也在不知不覺中,讓我被歸類到另一個群體中:中西部大學城為了養研究所,收了非常多的國際學生,城裡也因此有非常多的「亞洲富二代」,甚至不時會看到藍寶堅尼和賓利──但老實說,他們在這個純樸的小城裡,風評並不怎麼好。

在種族白如雪的公司裡,我知道當地人對這些外來富二代的厭煩。而我又剛好跟他們長得一樣,因此在有了保時捷之後,反而開車、對待陌生人都會特別有禮貌,就怕被歸類成「我不屬於的群體」。

我也發現,只要有人跟我聊起車子的事,我都會反射性地自嘲,說自己「配不上」這台天上掉下來的車子,努力排除自己跟那些「我不屬於的階級」的關係— 不管是近來流行的 “ Crazy Rich Asians ”,或是後台硬得能跟身價兩億美元公司老闆媲美的「低調有錢人」。

開著白色雪佛蘭的他

在紅綠燈前感受一陣撞擊之後,我開了閃燈下了車,看到後面撞上我的那台白色雪弗蘭(Chevrolet)轎車。車子的擋風玻璃上,也有公司的停車證。

從駕駛座走出來的,是一位大概不到 20 歲的白人男生,一身輕便,讓我知道他不是總部裡的人,而是總部旁邊工廠裡生產線上的員工。

做社會學研究的習慣,讓我直覺地看到我跟他的極大差異:我踩著高跟鞋,他穿著 T shirt  短褲;我是華人,他是白人;他領著每小時 11 美元的時薪,我領著顧問級的薪水;我有兩個碩士學位,他做的工作則連高中學位都不需要。

看到自己撞上了一台保時捷,他顯得非常惶恐焦躁。先是很激動地問我為什麼不給他多一點安全距離的空間,說自己運氣很糟撞到一台這麼貴的車,他大概要花 3 、 5 年才能付完修理費用等等;但一兩句過去,馬上又非常懊惱地不斷道歉,說自己不應該態度這麼不好 (being such a dick)。

遇到這種事我當然也覺得很麻煩,但也立刻感受到一件事:自己身為被追撞的車主,卻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讓他需要負擔這樣的費用──明明這些修理費用對我來說,也不是小錢。之後,我們交換了保險資料,照了相(其實應該要叫警察),就各自回家了。

回家之後,那位肇事者的媽媽連絡了我。她的態度非常的抱歉與謙恭,近乎懇求地希望我不要申請保險理賠。

這是因為,美國車險的保費有非常多不同的計算方式,而對於 25 歲以下投保人的保費都會相對高昂;這位母親肇事的兒子不到 25 歲,家中還有另外兩個不到 25 歲的孩子在開車──如果一有這種案子,保險公司要他們付的保費更會立刻提高。她希望我可以去估個價,他們再用現金賠給我。

圖/Chevrolet 臉書專頁

是什麼原因,讓我決定不「就事論事、公事公辦」?

當然,這種方式,對於身為受害方的我來說,非常沒有保障。但是看著他們辛苦的樣子,我決定照著做,最後還自己貼了一筆超出估價不少的修理費用。

其實這種事情應該怎麼做,或許沒有絕對的對錯。但事後想想,或許我太感情用事,雖然我有行車記錄器而肇事者沒有,所以證據在我手上,雙方也簽下了切結書,避免日後的法律責任;但如果對方最後不付維修費用,自己當時又沒有報警留下紀錄,還是很可能平白蒙受損失,當初應該直接就事論事,堅持還是請保險公司處理才是;又或許,我決定配合他們,其實是因為潛意識中覺得自己比較優越、在施捨?——但事實上,這輛保時捷的維修費用對我來說,也不在我可以施捨的能力範圍內啊。

不論自己的深層動機如何,最後讓我決定不追究的想法,就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稍稍為彼此分擔一點風險,不論對方是不是也這樣想。

對於我來說,一台車外表上的損傷,也不值得成為一個年輕人、甚至一個家庭長期的負擔──無論彼此屬於或不屬於什麼階級、什麼群體。

當然,我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好是壞,也不是在鼓勵遇事私下和解、不公事公辦。不同人群之間的隔閡、以及每個人各自面對的挑戰,更不會因為一次不足為奇的小事就消失。但我只求自己能多些同理心,並盡可能地減少每一次對立、彼此針對的機會。

透過這件事,讓我看到不過是一輛車,就能夠影響人們對於他人的想法、甚至觀感與態度,也看到我自身的許多盲點。期待自己以及旁人,都能漸漸越過各種標籤看自己、看世界──無論你我開的是雪弗蘭、豐田,或是保時捷。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orsche 臉書專頁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