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不當代?大都會博物館的兩難──身處其中的第一手觀察

當代,不當代?大都會博物館的兩難──身處其中的第一手觀察

這幾個月來,相信不少三不五時觀察紐約藝文界動向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耳聞大都會博物館目前的財務危機。四月中旬,博物館的高層 Tomas Campbell 和 Daniel Weiss 正式的對外界公布將近千萬美金的赤字,身邊的朋友臉上掛滿問號,不可置信的問「這怎麼可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不想過度深入解釋非營利博物館經營模式的我,輕描淡寫地說:「入不敷出」。

這不是博物館第一次面對財務困境,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8 年前的金融海嘯,帶來衰退的景氣,而博物館的捐獻收入遽減,造成財務困難。而這次的龐大赤字,卻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清楚的。很大的一部分和美國博物館的財報有相當關係。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台灣的家人朋友都認為我在「國有」的博物館工作,因為對不少從台灣、在台灣的民眾而言,博物館/美術館事公有的公共財。但大都會博物館並不是「公有」的機構,是在美國聯邦 503(c)(3) 的稅務法規下設立的非營利組織(註一)。因為稅法的不同,美國政府和歐洲、亞洲國家相較之下,並沒有太多所謂的「公共文化」事業。博物館、學校、醫院等法人機構,大部分是私有,而不是公有。不少非營利組織在財報上,會有所謂「策略性」的赤字,以利募款。對大都會博物館而言,健康的結構策略性赤字大約是三百萬美元。

不是「公有」的大都會博物館,資金大部分仰賴政商名流的個人捐獻;這和在美國聯邦政府管轄內的史密斯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e)或者是台北的故宮博物院非常不同。舉例來說,每一塊錢史密斯尼學會的花費,七毛錢來自於聯邦政府。而相對於幸運的史密斯尼,美國國內大部分的博物館、藝文中心等非營利機構,必須自籌經費,大都會博物館也不例外。

雖然說紐約市政府很好心的讓博物館不用付位於第五大道本館的水電費和房租(註二),但是,這也造成許多民眾「誤會」博物館是政府公營事業,參觀的民眾不需要也不應該繳入場費(註三)。於是,博物館參觀者的平均入場費年年下降,和財務年度 2014 年相比,2015 年的參觀人數大約增加 1-2%,但門票收入卻只增加 0.2%。

隨著平均壽命的增長、和歐式健保的實施,佛心來著的博物館,要提撥的保險費用跟著水漲船高。有些人會問,如果這樣,為什麼博物館不讓員工付較高的自付保額呢?在非營利機構工作的薪水,和同職位的營利公司行號比較起來,大概至少少了三成。於是,非營利組織通常給予員工較好的福利津貼,只為了吸引並且留住人才。此外,辦展覽很花錢,博物館特展的經費更是以每年 10% 的比例成長。

和不少紐約的美術館相比,大都會博物館是少數不以現代和當代藝術(Modern & Contemporary Art)為主軸的機構。而當代藝術帶來的噱頭卻有著無比的吸引力:

2012 年,草間彌生在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的 Fireflies on the Water 吸引不少文青前往上東區;2013 年的夏天,MoMA(Museum of Modern Art)的 Rain Room,讓數不清的人頂著大太陽在曼哈頓中城排隊等待 4 個小時看展;2015 年,惠特尼博物館的新館正式在肉品加工區開幕、MoMA 在今年年初宣布再次擴建的消息,再往前看一點,新美術館(New Museum)在 2007 年搬入下城東區的新家,也帶動了下城東區的發展。當代藝術儼然成為紐約客的心頭好,不以專門收藏現代和當代藝術的大都會博物館,也開始迎合潮流,從決定簽下布勞耶分館(The Met Breuer)的租約、進行西南館一系列的更新,希望藉此帶來年輕的人潮、也帶來錢潮。

在紐約成為藝術中心之前,巴黎,是人們心中的藝術大城。相信將來,紐約也會變成巴黎。只是,在這之前,有多少不以當代藝術為主的藝廊、美術館、博物館能在沒有熱錢的情況下繼續經營,保存少則百年、多則千年的文物和藝術品,供後代學習和欣賞呢?

註一:是個人、團體、公司行號可以捐款給 503(c)(3) 法規下設立的非營利組織機構,來減少稅前所得,是避稅的方法之一。
註二:根據博物館財務年度 2015 的報表,本館的租金和水電費只佔全年營業費用的 7.5%。而博物館仍須自行擔負修道院分館(The Met Cloisters)和布勞耶分館(The Met Breuer)的租金、水電費等等;少部分本館的維修費用是由紐約市政府承擔之外,博物館必須自籌經費更心和維護本館的設施。
註三:博物館自從 1870 年成立後,在董事會以及領導人的堅持下,維持著「自由捐獻」(Pay-As-You-Wish)的入場機制,一票到底(包含所有特別展廳)。這份對於藝術教育以及服務大眾的美意,卻常常被民眾誤以為博物館理當是免入場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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