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癇患者違法肇事,同為病友的我有話要說:言語霸凌「所有患者」,然後呢?怎麼避免悲劇再次發生?

癲癇患者違法肇事,同為病友的我有話要說:言語霸凌「所有患者」,然後呢?怎麼避免悲劇再次發生?

本月初在高雄,發生了一起因駕駛人癲癇發作,連續衝撞前車而造成的 1 死 12 傷交通事故,除了為此憾事感到難過及惋惜外,同為癲癇病友,我對於肇事者有苛責,卻也難免有著不忍。

先說苛責吧:台灣現有的法律明文規定,癲癇患者不得考照,因此無照駕駛上路的肇事者,自然責無旁貸。在台灣癲癇病友族群內,也興起了一陣討論的波瀾,有不少病友頗不能諒解:「肇事者為何明知故犯,拖了整群人下水一起被污名化?」

然而,我對肇事者,或者說更廣大的病友族群,也有著不忍:違法肇事,當然應當受到法律制裁。然而群情激憤下,對肇事者個人的「追殺」,不只幾乎到了「獵巫」的境界,同時也造成其他無辜的癲癇病友們,進一步地被污名、被排斥。

舉例來說,除了部分媒體刻意聚焦癲癇症患者的病症,甚至引用檢察官「有病還開什麼車!」的用詞激化憤怒情緒外,在新聞報導下方的留言,更是在在顯示「台灣最美的風景」──人,可以如何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建立起歧視弱勢族群的高牆:

「癲癇很了不起嗎?林北X你全家。」

「X女有病還開車,這比酒駕肇事還可惡!」

「抖抖抖,抖到人家命都沒了,不要臉!可悲!」

「自己有病就滾回家,不要出來害人!」

「應該立法讓這些人通通判死刑!」

上述沒有任何事實基礎支撐的「公審式」言論,到底是出於義憤,還是在強化歧視,傷害其他無辜的病友?相信讀者自有判斷,我也不願再多做說明。

但如果我們能夠稍微冷靜一些,每當這樣的新聞出現,其實我們總是可以從中看到許多問題,也能進行更理性的討論,諸如:

台灣究竟有多少癲癇病友「明知故犯」,讓大多數守法的癲癇病友一同背罪?

台灣法律針對癲癇病友不得考照,因此也「終身不得駕車」的規定,是否合理?

對於已經控制得宜的病友,仍舊無法取得駕駛執照,這樣的道理又何在?

這是此篇文章以下想要一一探討的重點。

「台灣病友可以拿駕照了嗎?」──每當個案一發生,希望之火就熄滅

先分享一個我在澳洲的故事。

因為我自己是癲癇患者,在沒有台灣駕照無法換發國際駕照的情況之下,過去在澳洲生活時,都是使用單車來代步。

有次,一位阿爾巴尼亞的朋友問起我這件事情。

「妳怎麼會沒有駕照啊?」

「因為我曾有過癲癇發作,所以我們政府規定我是不被允許開車的。」

「我可以理解,但在我們國家,控制得好的病友還是可以拿到駕照耶,你們不行嗎?還有在澳洲這裏,癲癇兩年內未發作,也能取得駕照啊!」

「是啊,只要這輩子曾被診斷為癲癇患者,就是終身不能有駕照。」

「這也太過份了吧!而且很奇怪的是,妳會騎單車。那在台灣,妳可以騎單車上路嗎?」

「可以啊,嗯......我懂妳的意思了⋯⋯」

「是啊!妳可以在台灣騎單車,卻不能擁有駕照,意思是因為騎單車上路出事,通常只有單車駕駛比較危險,所以沒關係,但不能開車上路害別人嗎?這真的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耶!」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台灣在爭取癲癇患者「有條件取得駕照」的權益,已經有十多年了,然而直到現在,在世界多國均已有條件允許癲癇患者考照的當下,台灣癲癇病友只要一生中曾發作過一次,仍舊終生無法合法開車。
(編按:根據中華民國兒童癲癇協會秘書長關尚勇先生整理,目前包括台灣在內,共有印度、中國、日本、俄國等至少11國不發給癲癇患者駕駛執照;而包括加拿大、英國、美國、澳洲、德國等至少18國有條件給予癲癇患者駕照,相關國際討論與規範可詳見關秘書長此文:癲癇患者的駕駛問題

而每年只要一發生有癲癇病友「偷偷」上路釀成車禍的新聞,相關權益的爭取,往往立刻在群情激憤下,回歸原點──原因很簡單,因為國人對癲癇病友的不同症狀、不同發作頻率、不同治療階段與是否再發病等等差異,普遍缺乏認知與了解,因此「一視同仁」地認為「癲癇就是有病,就別開車」。

在這樣的動輒「你們(病友)都一樣」的簡化思考,甚至一再的污名下,癲癇病友「有條件的取得台灣駕照」,似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英國怎麼做?

但是,一視同仁地「封殺」所有癲癇患者的駕駛執照下,仍一再發生病友「偷開上路」的不幸車禍,這樣的制度,真的比「有條件開放」病友申請駕駛執照好嗎?

英國現行的制度,或許可以作為我們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的參考:

還記得我第一次與英國癲癇協會 Epilepsy Action 的志工經理 Marie 見面時,她問起我台灣癲癇照護的狀況,她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台灣病友可以拿到駕照了嗎?」

我表示遺憾,我還是個無法領取駕照的病友──即便我已經停藥 3 年。熱心的她拿了一些癲癇照護的冊子與我分享,英國已經讓癲癇病友「有條件合法取得駕照」好多年了,並且要我們不要放棄爭取「有條件開放病友取得駕照」的機會。

為什麼有條件取得駕照這麼重要?

在英國,這不只是因為病友權利,更是因為這個機制,能夠讓癲癇病友更積極地控制癲癇發作,並且有效管理癲癇病友的上路數量。

怎麼說呢?以下先來看看,英國地區對於癲癇病友「有條件取得駕照」的相關規定:

在英國,有兩種駕駛執照。一種適用一般客車及機車( Group 1),另一種( Group 2)則是大型車/貨車等。對於 Group 2 的規定,須有 10 年以上無癲癇大小發作及 10 年 無癲癇用藥紀錄才可申請,另一項 Group 1 的申請資格,則在 1994 年及 2013 年都做了大幅度更改。

首先,病友必須 12 個月以上無任何大小發作,才有資格申請或重新核發駕照。

英國駕駛機構( driving agency )會根據病友過去的病史,進行評估及給予駕照,如果病友對於評估結果表示不服,可以繼續提出重新評估請求。而這些評估包含:病友的發作類型細節、發作於清醒或者睡眠時等。

在 2013 年,更開始讓部份癲癇發作型態的患者,也能領有駕照:這些癲癇型態包含患者有持續發作現象,但全數皆發作於睡眠時期者,符合此條件者有三年病史可以領取執照;病友發作時不會影響到意識者可以申請駕照;以及減藥中的病友。

另外一點還有,如果僅有一次性癲癇且過去未有病史的申請人,在六個月內都未再發生大小癲癇發作,也可以提出申請,或者要求重新核發駕照。

全國連線病例資料庫,避免違法上路

而前面說到的「重新核發駕照」,原因是先有駕照才癲癇發作的病友申請人,在英國會被要求繳回駕照。

有些人可能會想,已有駕照後才發作,那不要繳回駕照不就好了?

這樣的思維在英國也是行不通的:英國的病歷是全國性連線,一旦被發現有癲癇發作,主治醫師有權、也必須告知駕駛機構,此駕駛人有癲癇症狀,應立即暫停其駕照使用。

而病友也必須自行繳回駕照到駕駛機構──如不繳回,任何人皆可舉發該病友持續使用駕照,一旦被舉發,該病友將會收到 £1000(約台幣 4 萬元)的罰鍰以及直接註銷駕照。

至於因為癲癇而被回收駕照,因此影響工作通勤的病友,英國政府更會針對這些問題提出替代方案:「免費公車通行證」是大不列顛本島(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提供給癲癇病友在交通上的補助,「半價公車優惠」則適用於北愛爾蘭王國。

舉個大倫敦地區的例子,病友可以申請 freedom pass disability 通行於倫敦 1 區至 6 區的地鐵、火車及公車。此外 Disabled person railcard 也會有 1/3 票價優惠,給予需要搭乘長程火車的患者們。

除了「限制」,更多「補助」—設身處地,重視病友需求

因為不能開車等限制影響生活,英國政府除了提供交通補助外,也有許多給予弱勢病友的福利措施:

個人生活補助費( Personal Independence Payment, PIP )適用於年紀16至64歲之間的病友:它會根據個人醫護報告,給予每週 £21.80 至 £139.75 (約 NT$870 至 NT$5,600)的免稅補助額。

身障生活補助費( Disability Living Allowance, DLA ) 則是適用於15歲以前的孩童病友:補助費用也是依助個案給予每週 £21.80 至 £139.75(約 NT$870 至 NT$5,600)的補助費。

醫療補助( Attendance Allowance )適用於65歲以上的病友給予的醫療補助:每週可領取 £55.65 或者 £83.10 的補助費( NT$2,200 或者 NT$3,300),依照申請人使用於全天/白日/夜間給予不同補助費用。

另外,還有重要的"Access to work "補助費,讓病友可搭乘交通工具往返工作場所。它的目的是協助身障者解決工作上的問題,服務內容包含如無法使用大眾運輸的交通費補助、身障人士的設備更改、添購特別器具、為同事做身障協助教學等,最高補助費用以一年 £41,400 (約 170 萬台幣)為上限。

這項補助,癲癇患者也適用──通常是申請無法使用大眾運輸的交通費補助。

相較之下,雖然台灣政府也有推行身障人士使用的公車卡,只是每個月的點數有限,且只適用於大眾運輸工具,對於需大量通勤的病友,或是居住於公共交通系統仍相對不便地區的病友來說,其實沒有太多實質的幫助。

相信若台灣在限制所有病友駕照的同時,也能針對這方面的配套措施有所改善,絕大多數病友們也不會想要冒然開車,拿自己及無辜路人的性命做賭注。

癲癇發作,不是自己想控制它停止就能停止的,它就像是一個失了速的火車頭。希望癲癇病友能夠自重,避免癲癇症繼續在台灣被汙名化;也希望大眾能改善對於癲癇的觀感,支持病友正視自己的疾病及規律用藥,協助改善癲癇病友的生活環境。

更希望我們不要再因為個案,而引發對癲癇病友們一面倒的全稱性、情緒性批鬥──「有病就不該出門」這種說法,對癲癇病友們而言,無疑是一大傷害。

還記得小的時候,如果被爸媽或師長阻止做什麼事,我們常常都會偷偷來,「反正沒被抓到就不算」。但這種「官兵捉強盜」式的陋習,實在不應該繼續存在。

而少數癲癇病友會「偷開車」,與其把所有罪過都推向犯錯的病友個人,政府及人民也應當想想怎麼樣的制度和配套措施,可以避免這樣的情況再度發生。而非一昧強化對癲癇病友不友善的環境,讓所有病友一起承擔苦果。

畢竟,癲癇病人與一般人一樣,都是需要生活的。

《參考資料》
Can people with epilepsy drive? Myth-busting, Epilepsy Action
Driving, Epilepsy Action
Can I drive a car or motorcycle? Epilepsy Action
Motor insurance, travel costs and driving for work, Epilepsy Action
Disabled persons Freedom Pass eligibility, London Councils
Personal Independence Payment (PIP) for people with epilepsy, Epilepsy Action
Employment and Support Allowance (ESA) for people with epilepsy, Epilepsy Action
Disability Living Allowance (DLA) for people with epilepsy, Epilepsy Action
Access to Work for people with epilepsy, Epilepsy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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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jin hsieh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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