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歲決心出國留學,35 歲成為首位任教「愛因斯坦母校」的台灣人──專訪施智仁:「讓痛苦的經歷,造就強大的自己」

29 歲決心出國留學,35 歲成為首位任教「愛因斯坦母校」的台灣人──專訪施智仁:「讓痛苦的經歷,造就強大的自己」

施智仁博士(中)2017 年獲盧契卡獎肯定,駐瑞士代表谷瑞生(左二)前往致意合影。

前年,在旅瑞士台灣專業人士協會舉辦的講座上,我頭一次遇見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idgenössische Technische Hochschule Zürich,簡稱 ETH Zürich)化學工程助理教授施智仁博士。

當時他在講台上,分享自己於瑞士申請教職的經驗。雖然這個專業的主題略微生硬 ,施教授卻以趣味橫生的方式解說,不時引來台下的聽眾們哄堂大笑 ,展現強大的個人魅力。

後來,我從中外媒體上得知,35 歲起任職於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他,在國際間已榮獲多項學術獎項肯定。在得知智仁和我是彰化同鄉後,讓我更加好奇,一位來自台灣鄉下的囝仔,如何成為「歐陸第一名校」的首位台籍助理教授,在世界舞台上發光發熱?

經過深度訪談後,我由衷欽佩他為實現夢想所付出的努力,也深信智仁的故事,可以帶給讀者在尋夢的道路上一些勇氣和啟發。

前年參加講座,第一次跟施博士見面的照片。

懵懵懂懂的摸索期

智仁是彰化市人,在中部高中求學,並於 1998 年進入台灣大學就讀化學工程系。他喜歡物理和化學,從小的志願是成為一名工程師。然而,他在大學時代的課業表現差強人意,個性又木訥,並非特別出眾的學生。

畢業後,不少傑出的同學直接赴美求學,他卻對未來感到茫然。如同當時許多徬徨的大學生,他決定先在台灣取得碩士學位,遂進入台大化學工程研究所進修。

做為一名大學時代表現平凡的研究生,他在尋找指導教授的過程中曾不斷受挫,但最後卻誤打誤撞成為系所最嚴格教授的門徒,習得了嚴謹的研究方法,而且獲取了優良的成績。

平淡的人生插曲,卻是人生轉捩點

研究所畢業後,他以研發替代役男的身分進入一家科技公司,一共工作了約四年。雖然當時他選擇任職的公司經營不善,未讓他獲得那個年代「科技新貴」們普遍享有的豐厚報酬。而且,因為研究計畫的掌控權不在自己手中,所以工作上缺乏自由度,無法全然發揮才能。

不過,回想起在台灣工作的經驗,智仁是充滿感激的。因為這段看似平淡的人生插曲,其實是改變他一生的關鍵──

智仁說,在過去他不太懂得交際,但在和同事朝夕相處的過程中,他日漸修正自己的個性,提升溝通能力。

此外,當時他任職的公司以製造半導體為業,他藉此獲得接觸化學工程以外新領域的機會,豐富了專業上的閱歷。另外,在工作期間,他被迫更換兩個部門的職務,執行大大小小的任務,更學得了整套製程的技能。

最重要的是,就在此時,智仁發現了自己的天賦與志趣──對研究產生濃厚的熱情,因而決定赴美攻讀博士。

不一樣的履歷,意外的優勢

他花費大約一年的時間申請學校。對於在台灣鄉下成長、英文並不算出色的智仁來說,托福和 GRE 考試成績,要達到美國博士班的錄取標準,是頗大的挑戰。所以他報名補習班、日夜認真苦讀,就算考試分數多次未達標,也不輕言放棄。慶幸,最終他考取了滿意的成績。

接著,他一共申請了 8 所美國大學的博士班,但內心仍感到忐忑不安,缺乏自信:首先,雖然他在研究所表現出色,大學時代的成績卻不盡理想;再者,他的競爭者年紀幾乎都比他小上 5 到 7 歲。他認為自己曾經在台工作好幾年, 29 歲才決定出國讀書,年齡是他的劣勢。

不過,事後想想,智仁認為是當時的自己多慮了──在清一色的年輕申請者之間,他的經歷反而讓他與眾不同。例如,當應屆畢業生只能提出在校成績、教授推薦申請入學時,他卻能提交工作期間的研究計畫和實作成果,證明自己的能力。這反而讓他在眾多優秀的申請者之中,脫穎而出。

結果,出乎他自己的預料,智仁收到全部 8 所學校的錄取通知。他最後選擇進入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簡稱 MIT)攻讀博士學位。

刻苦學習,蛻變成更好的自己

然而,他在麻省理工學院求學的過程,並非一路順遂。

回憶美國留學時期,智仁認為 2009 至 2010 年,是最痛苦的一年:當年他在補習班惡補的英文,並不足以讓他應付課堂上老師的講解,抄筆記的速度總是大幅落後。另外,縱使他熟習研究的方法,但在台工作和申請學校一共 5 年的時間裡,他不再做公式推導,所以對計算技巧感到生疏。而且,當時智仁已經結婚,住在家庭宿舍,同班同學大都小他 7 歲、又以單身漢居多,因此他一度感覺到自己像是被孤立了。

最後,他還是鼓起勇氣,主動尋求幾位同學的幫助,勤跑腳程有 20 分鐘遠的單身宿舍,向同學們請教問題。另外,就算他在多方面落後同學,得花費較多的心力解題,他仍舊堅持所有功課親力親為,絕不仰賴別人的答案或筆記。例如在一門核心科目,他每個禮拜得解決 3 道問題。雖然光是解一道題便得耗上 5 、 6 個小時,但他堅決做完所有的題目,時常凌晨 3 、 4 點鐘才就寢。

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2010 年他通過資格考,成為博士候選人。那一門核心科目,更獲得全班最高分。

化學工程教授的養成之路

2010 至 2014 年,在兩位指導老師的教導下,無論在理論或實驗方面,智仁都取得顯著的進步。

尤其,他鑽研「科學的語言」(Scientific Language),學習以簡單扼要的方法,以文字和口語的型式清楚陳述研究成果。智仁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理論指導教授曾經花了一個月,使用三種色筆修改他的報告;事後,他也花費一個禮拜的時間,一一更正調整。之後在團隊會議裡,他時常被指派做報告──起初,他會在 PowerPoint 簡報的空白處填寫講稿,並逐字照唸;不過在多次練習後,他便懂得如何面對群眾,侃侃而談自己的研究成果。

博士班的最後一年,智仁挑選核心課程中最拿手的科目擔任助教一職,並被評選為當年度的「最佳助教」。而他在研究領域傑出的表現,更讓他在期刊發表的質與量上,均成為 MIT 博士生中的箇中翹楚。

通常,博士班學生在畢業後才開始覓職,但智仁在畢業前,便申請了 15 所學校的教職,並且獲得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工作。不過,他決定先在史丹佛大學做博士後研究一年,再前往瑞士任教。2015 年他移居蘇黎世,正式成為歐陸第一名校的助理教授。當時他才 35 歲。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有「歐陸第一名校」的美譽。圖/eXpose@Shutterstock

特別的經歷,塑造特別的自己

回顧過去,智仁認為每個階段的考驗,都是成長的養分。

雖然他未如大學時代的頂尖同學,畢業後「直接」赴美留學,而是多花了幾年的時間摸索,才決定走上學術之路。但意外的是,他在台大碩士班奠定了日後學術研究的基礎;而在台工作 4 年的經驗,更成為他錄取麻省理工學院博士班的助力,並且幫助他培養韌性,承受在美求學時期高度的心理壓力。

智仁深刻體悟到,各種「當時看起來未必是最好狀態」的經歷,其實都是造就更好自己的過程,缺一不可,事後回想起來也格外珍貴。

痛苦才能帶來成長

在訪談的尾聲,我特別詢問智仁對台灣年輕人「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建議。

首先他認為,假使因為台灣的就業前景不樂觀,便一味鼓勵年輕人出走,其實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政府當局應當致力於改善國內的經濟狀況、創造機會,給予年輕人希望;另外,台灣社會存在貧富差距的問題,一部分的民眾並未擁有「出走」的條件。假使特定階級人士不斷鼓吹出國的美好,對弱勢族群來說並不公平。

但他非常鼓勵年輕人在確定志向之前,多方面摸索和嘗試、做想做的事,並努力把它做到最好:「在各個領域裡,當你擁有頂尖的專業能力,便能突破語言和國界的藩籬,在世界上找到發揮所長的舞台。而且記住,痛苦才能帶來成長。只要努力,各種經歷的集結,便能造就更強大的自己。」

自從 2015 年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任教以來,智仁持續不斷地投入研究工作。2017 年 3 月,他榮獲美國化學協會頒發的拉美爾獎(Victor K. LaMer Award),被評選為最傑出新任助理教授。同年 9 月,他帶領的團隊更成功研發超純綠光(ultra-pure green light),有利於大幅提升電視和智慧型手機螢幕的色彩品質。(註)

年底,他又成為瑞士理工學院的盧契卡獎(Ruzicka-Preis)得主──該獎項表彰對象為 40 歲以下,於化學領域研究卓越之年輕學者,是瑞士化學界的重要獎項。施智仁是獲頒此獎的第一位台灣人,也是第一位亞洲人。

這位來自台灣、不畏重重考驗與挑戰的出色學者,接下來還會為世界帶來什麼新貢獻呢?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註:瑞士團隊運用鈣鈦礦 LED,成功生產出超純綠光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駐瑞士台北經濟文化代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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