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兒童」:瑞士鮮為人知的黑暗歷史,政府正式道歉的救濟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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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光客前來瑞士旅遊,常醉心於連綿不絕的青山綠野和壯麗的湖光山色。尤其,點綴其間的農舍、牛群及羊群增添了純樸的風味兒,每每引發人們田園牧歌式的浪漫情懷。

雖然,現今瑞士是個繁榮富裕的國家,背後卻隱藏著黑暗面。看似人間天堂的鄉間田野,存在著一段較不為人知的悲辛歷史。

今日富裕的瑞士,曾是傭兵輸出國

作為缺乏天然資源的內陸國,直到 20 世紀下半葉前,瑞士都是貧窮的歐陸國家。從中世紀晚期至 19 世紀,大批男丁出國受雇為傭兵。(現今法律僅允許瑞士人在梵蒂岡擔任近衛隊。)作家阿弗瑞德 · 貝爾荷陶德(Alfred Berchtold)在他的著作《二十世紀初的瑞士法語區》(La Suisse romande au cap du XXe siècle)中便曾提及,17 世紀時,小國傭兵過剩造成行情暴跌,比小牛肉還要賤價。

長久以來,提契諾人把孩子送至北義人家清掃煙囪,直到 1915 年瑞士政府才立法禁止。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如《海蒂》故事中姨媽出國幫傭的例子。

當人們忍饑受餓,過著貧困交加的日子,養兒育女便成為難以承受的生活負擔,因此不少瑞士父母把孩子送至工廠或農家做工,即所謂的「契約兒童」(Verdingkinder)。

社福機構,竟成「契約兒童」的推手

早在 16 世紀,瓦萊州人湯瑪士 · 普拉特(Thomas Platter 1499-1582)便曾以自傳形式,描述「契約兒童」悲苦的成長歷程。讓人特別慨嘆的是,自 19 世紀兒童之家和教養院成立至 1980 年代這段期間,社福機構居然成為「契約兒童」的推手。(註一)

當時,如果孩子的雙親離世、父母離異、母親未婚,或者僅只是出生貧窮的理由,政府當局便有權把孩童強制送往寄養家庭照護。依據瑞士資訊的資料,1850 年至 1900 年伯恩州每年共有 6 千名契約兒童,而 1910 年全瑞士總計約有 1 萬筆登記資料。(註二)

另外,為了消弭耶尼什(Jenische),即瑞士吉普賽人的流浪文化,1926 和 1973 之間「支持青年」(Pro-Juventute)慈善基金會更實施「街童計畫」(Kinder der Landstrasse),把大約 600 名耶尼什孩童,強行帶至精神病院、孤兒院和監獄。(註三)不少孩子也被送往寄養家庭,成為契約兒童。

而這些「寄養家庭」,與當今大家的認知完全不同──大都為需要廉價勞力的農家。孩子們「被寄養」後,得強忍著思鄉之苦,大量勞動。

由於工作繁重,不少契約兒童無法兼顧學業,導致教育程度較差,成為社會的弱勢族群。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實是,許多孩子遭受不人道的對待:超量工作,挨餓受凍,或者受到性虐待。然而,相關單位卻忽視契約兒童的生活困境,甚至還發生阻礙原生家庭帶回孩子的事例。

不止身體的傷痛,可憐的孩子內心更承受著巨大的痛楚。

契約兒童長大了──回首慘不睹的過去

越來越多的契約兒童長大後,勇敢面對不堪回首的過往,加入協會或透過媒體披露自己的真實故事。瑞士雜誌《觀察者》(Beobachter)記者克里斯多夫 · 席林(Christoph Schilling)曾經報導亞弗瑞德 · 立特(Alfred Ryter)在寄養家庭的遭遇,以及他在 50 年後首度回到老農場的感觸,讓我感慨萬千。

亞弗瑞德的父親是兼職務農的工人,而母親則病病殃殃。1948 年那年他 8 歲,家裡來了兩個男人,把他帶去陌生的農家「接受照護」,更貼切地說是「工作」──亞弗瑞德睡在穀倉的舊沙發,那兒沒有燈,門只能從外頭打開,有時養母會把他一整天鎖在裡頭,而他的活動範圍更侷限於穀倉、地窖和豬圈。在寒冷的夜裡,他只能覆蓋麻袋取暖。小男孩長期挨餓,曾經得吃豬飼料果腹。除此之外,他還不時遭受毒打。

這段經歷讓亞弗瑞德身心受創。他的兩位兄弟漢斯及魯道夫也曾經是契約兒童,不過他們熬不過心靈上無可救藥的苦痛,分別於 22 和 24 歲自殺身亡。

50 年後,亞弗瑞德以為自己的內心強大足以面對傷痛,決定拜訪那座標誌著慘澹童年的老農場。不過,事後他坦承這是一個錯誤。他在現場心理崩潰了,必須緊急送醫接受精神治療。(註四)

對於某些當事人而言,作為「契約兒童」的過往是難以啟齒的。某天,我和現年 58 歲的瑞士朋友 T 閒聊,和他提及這段黑暗史。沒想到,T 透露,他高齡 80 歲的父親也曾經是契約兒童。聽他這麼說,我睜大眼睛,面露驚訝,因為察覺自己和這段史事突然如此接近,而全身起雞皮疙瘩。

接著,我好奇問他:「你知道任何細節嗎? 」
T 搖頭回答:「我不知道。這是家中的禁忌話題,爸爸未曾告訴我任何做童工的往事,也不想說。」

不願回首的黑暗歷史,瑞士政府正式道歉與救濟

好長一段時間,「契約兒童」被世人遺忘,許多瑞士年輕人更未曾聽聞這段黑暗史。直到媒體大量報導,甚至同名電影 The Foster BoyDer Verdingbub)於 2011 年推出,這段史實才獲得高度的重視。



2013 年 4 月 11 日,瑞士政府向強制救濟措施的受害者(包含契約兒童及街童計畫的當事人)提出正式道歉。
2014 年,民間則發起變更聯邦憲法的補償倡議(Wiedergutmachungsinitiative),以 8 個月的時間蒐集超過 11 萬個連署簽名(法定門檻為 18 個月 10 萬個簽名),並於同年底提交政府。

最終,新聯邦法案於 2017 年生效,4 月起受害者每人最高可獲得 2 萬 5 千瑞郎的賠償金(大約新台幣80萬元)。(註五)

在現今人道至上的瑞士社會,「契約兒童」的故事聽起來猶如鄉野傳奇般不可思議。然而,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國度,回顧歷史,哪個國家不是一路上坑坑疤疤地走來?

慶幸,在各界努力之下,瑞士政府立法補救當年的錯誤。遺憾的是,縱使受害者獲得 2 萬 5 千瑞郎的賠償金,他們買不回破碎的童年,受過的傷也難以痊癒。無論如何,誠摯地希望這樣的悲劇不再重蹈覆轍,而世界上的孩子都能獲得妥善的照顧與關懷。
 

註一: Friedrich Dreier, Hungrig, ungeliebt und misshandelt: Ich war ein Verdingkind (Zürich: Orell Füssli, 2017).
註二: Verdingte Kinder - verdrängtes Thema
註三:
Kinder der Landstrasse
註四: Verdingkinder «
Du chasch nüüt, du bisch nüüt, us dir gits nüüt»
註五:
Bundesgesetz über die Aufarbeitung der fürsorgerischen Zwangsmassnahmen und Fremdplatzierungen vor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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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wikipedia@Andreas Praefcke - Eigenes Werk CC BY 3.0

瑰娜/瑞士不是只有起司鍋

瑰娜定居蘇黎世。在輔大主修法文、輔系義大利文,又在蘇黎世修習德文。淡江歐洲研究所時代,寫過很正經的政經論文,現在則把「瑞士」當作研究的對象。
旅遊世界三十餘國,跑遍瑞士二十六邦。因為身兼蘇黎世州居民和弗里堡州媳婦,所以遊走於瑞士德法語區之間。思考模式就像家中的電視頻道,德語和法語台之間切來切去,但最溜的還是國台語。
現任換日線專欄作者,文章也散見於英國《華聞周刊》和瑞士官方新聞網《瑞士資訊》(Swissinfo),並著有《瑞士不簡單》和 《瑞士不一樣:顛覆你對最強小國的想像》 。
臉書專頁:瑞士。瑰娜 All About Switz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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