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談劇情,聊聊我在韓國親身體驗的「寄生上流」

今天不談劇情,聊聊我在韓國親身體驗的「寄生上流」

韓片《寄生上流》在台韓兩地票房開紅盤,截至上映第四週,全台累積 9500 萬票房,在韓國境內更於 7 月 21 日突破千萬觀影人次,以韓國總人口約 5000 萬計算,相當於每 5 個人,就有 1 個人進電影院看過這部片。

相關的影評和劇情討論,相信大家最近也已經看了很多。關於片中對於「上流」以及「下流」的階級之分,「窮人身上的窮酸味」 v.s. 「有錢人因為有錢而善良」等諸多討論,就不在此贅述。

今天我們不談電影劇情,來聊聊我在韓國親身體驗的「寄生上流」。

江南區豪華小套房。圖/Laney Lin 提供

平凡台灣記者,變身韓國科技新創公司經理

2014 年,我是一名在台灣新聞台工作多年的國際新聞記者,人生一路走來,沒想過到海外工作。但因為當年一場專訪,結識了韓國科技新創公司老闆,意外被挖角到韓國上班,於是在這年 9 月,正式開啟了我的泡菜人生。

以我一個最高學歷大學畢業、沒有碩士文憑、沒有喝過洋墨水,主修廣播電視製作、沒有行銷經驗、韓文檢定考也只通過初級的普通人,竟然可以到韓國科技新創公司上班,並且直接擔任行銷經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老闆當初找我談工作時,豪爽地以我當時的台灣薪資加上 25% ,再附上提供住宿的優渥條件,「請」我到韓國工作──我真心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同時憑著一股對韓國文化的熱愛,就不假思索地飛過去了。

我在台灣過得並不差,與父母同住除了給固定家用,以我的薪資來說,單身倒也活得自在。到了韓國,公司位在寸土寸金的江南區,同事們幾乎每個都住在江北地區,通勤單趟至少 1 小時起跳──但公司幫我租的小套房,就位在江南區離辦公室步行約 5 分鐘的電梯大樓,同時有 24 小時管理員、有專人收垃圾。 10 坪大的獨立套房,附帶所有廚房冰箱沙發等傢俱,拎包即可入住,既安全又便利。隔兩條街,就是三星電子大樓,好幾次我回家等電梯時,遇到一位印度鄰居,從樣子和簡短寒暄中,判斷他可能是三星聘請的工程師吧!頓時莫名覺得與有榮焉。

當時,我經常開玩笑地和台灣朋友說,歡迎來我的「江南小豪宅」玩;而韓國的同事們只知道我住得離公司很近。有次閒聊起我的月租,要價 120 萬韓元,換算約是新台幣 3 萬 4 千元,這還不包括押金 1 千萬韓元(約新台幣 28 萬元)!同事深吸一口氣,驚訝地說:「好貴喔」的神情,我到現在還歷歷在目──他們並不知道是公司幫我付的租金,可能心裡想著是我薪水超高才租得起,要嘛就是以為我是「盤子」被坑了!

一整年的時間,每天中餐都由公司買單,公司有膠囊咖啡機,還請了一位阿珠媽來打掃清潔、甚至切水果,基本上在公司上班的時間,都不需要花錢就能被餵飽。幾次應老闆要求一起應酬,也都在高級飯店的餐廳──記得某次接待一位中國富二代,他號稱在中國開了幾百名員工的公司,我在中韓英三語翻譯得頭昏腦脹之際,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實在很超現實。我何德何能,可以置身這樣的「上流社會」?

當時,還沒有《寄生上流》這部電影,但現在回頭看,我雖然不像片中主角用欺騙的方式晉升上流;但在某種程度上,卻也是因為這間新創公司、這位 CEO 、這個職位,才讓我得以從一個平凡記者,「寄生」到上流階層。

電影中的一家人,為了留在上流階層,使出種種詐欺手段,儘管打扮得比較符合上流的樣貌,身上飄出的「窮酸味」卻還是露了餡;同時因為心虛,知道這個「上流」是騙來的,甚至一度想要殺人滅口遮掩身份。看到這些片段,我想我忍不住有點同理他們的心情──因為當年的我沒唸過 MBA 、沒有行銷經驗,卻直接空降擔任一個負責大中華區的行銷經理,過著以往未經歷過的日子,心裡時常覺得心虛。

好在因為是新創公司,相對沒有太多框架規則,同事們都是從做中學,就算我是外國人也沒有例外,要自己摸索該執行什麼業務。幾個月後工作內容差不多上手了,但這個「心虛」,卻像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爆──我時常擔心要是沒有達到老闆期望,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會否頓時變成泡影?

考試院迷你套房。圖/Laney Lin 提供

從上流變成下流,天堂掉到地獄的身心煎熬

前往韓國工作時,家母身體出了狀況,後來病情每況愈下。我在韓國工作後期,一邊苦於擴展業務的難處,一邊感受到思鄉的孤獨,更憂慮母親身體。加上家人的親情勸說,造成人雖在喜愛的韓國,我卻時常感到不開心,天人交戰著要就此放下在韓國的機會回台灣,還是繼續留在韓國、但調整工作內容多點時間回家,陷入二選一的長考拉扯。

當時原本正在進行一個專案要回台執行,我在想如果專案順利,或許可和老闆請求回台出差期間延長,或將工作方式調整成台韓兩邊跑,但也做好最壞打算──如果談不成,乾脆在工作內容告一段落後提離職、返台照顧母親。沒想到正要和老闆懇談時,他告訴我事出突然,公司資金吃緊決定重整,中華區業務必須喊停。當時太震驚,彷彿五雷轟頂腦筋一片空白,我只知道一個事實──我失業了。

無預期的失業意味著:第一,我的工作簽證即將到期,很快就得離境。第二:我的昂貴房租,公司不會幫我付了,我得自己付或馬上準備搬家。第三,我的吃到飽手機網路是綁公司的,所以要被斷了。當時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回去照顧母親,對家人有所交代;但一方面又捨不得,我在韓國職場好不容易打下了一點基礎,卻只待一年就要離開了嗎?

我大概哭了一天,很快就振作起來。距離職日還有一段時間,我秉持著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精神,每天仍然準時到公司上班,同時也積極打聽是否有別的工作機會──上網找資料後得知,我可以拿離職證明去申請換成半年的找工作簽證,至少不會被迫在離職日生效的 30 日內離開韓國,還有點餘裕思考未來的路。

為了省錢,我勢必是沒辦法繼續住在「江南小豪宅」了。在租約滿之前,我找到了臨時落腳處,也就是名為「考試院」的短期租屋。這種韓國特有的短租,因為不需要繳交高額保證金,也沒有管理費,適合我這種不知道會待在韓國多久的人。每個月付當月租金,住幾個月就繳幾個月,不足一個月還可以天數來計費,月租 40 萬韓元,約台幣 1 萬出頭。我先一口氣租了兩個月,選擇含個人衛浴的迷你套房。

這個「迷你套房」有多大呢?總面積不到 3 坪。打開門就會頂到床尾,有張書桌、一個小衣櫃、一台小電視、一個小冰箱,說好聽一點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說難聽點,根本彷彿住在「女子監獄」。

歡迎來到「考試院」,體驗女子監獄的生活

從 10 坪多的江南區電梯大樓套房,換到江北區不到 3 坪的迷你房間,幸好有朋友幫忙,我們一起打包了 9 個紙箱的行李──這一年在韓國的所有家當擠滿了房間,原本就不多的地面空間,已幾乎沒有多餘地方可以走路了。

搬進考試院的第二個星期,我幸運地找到另一個新創公司的工作,真正的待業期其實只有半個月。但我那時心情很低落,完全沒有動力像以前一樣出外找樂子。除了覓食以及參加外國人求職博覽會外,幾乎足不出戶,總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小的「女子監獄」,上網和台灣朋友聊天取暖。

新工作一樣在江南區,但對此時的我來說,已經從「走路 5 分鐘就到」,變成要花一小時以上的時間通勤──從「上流」生活被打入凡間的我,終於也和一般韓國上班族一樣,每天體驗著人擠人的地鐵,與「睡不夠和沒時間化妝打扮得體面點再去上班,只能擇一」的生活。

我決定搬到離公司近一點的地方。並找到離地鐵三成站不遠,到公司在步行距離內的「考試院」──意外的是儘管在江南區,房租沒有貴太多,但我為了少花錢,這回選擇了沒有衛浴的房型。

房間更小了,約莫只有 1.6 坪,有一個小小的對外窗,可以有點空氣進來。這間「考試院」一層樓有 20 間房間,所有人共用 3 間浴室和 2 個洗衣機,月租 38 萬韓元,房租約合台幣1 萬 1 千元,如果把它想成日租套房,約莫是一天 400 元新台幣有找。

考試院迷你套房。圖/Laney Lin 提供

考試院原本是給考生住的,我覺得那空間感跟我在台灣讀高三時,待過的「 K 書中心」有異曲同工之妙。考試院最大的好處是有公用廚房,並附免費白飯、泡麵以及泡菜,有的甚至還有雞蛋,「至少再怎麼窮都不會餓死」。但最大壞處就是一層樓擠了這麼多人,房間只用薄薄木板隔開,安全問題暫且不談,隔音效果幾乎等於零──每個人作息都不同,隔壁和對面房客經常在凌晨回來,開關門聲聽得一清二楚。我的房間離廚房近,更時常聽到有人半夜起來煮泡麵。

更糟的是當時已經入冬,暖氣供應時有時無,造成好幾個晚上,我都冷到要穿羽絨大衣睡覺。

當時躺在床上,淒涼感油然而生:即使我在台灣時,也不是什麼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大小姐,只是個一般普通人家的女兒;但如今落到住在這樣克難的環境,也太難堪了。我根本不敢讓家人知道,自己在韓國生活的巨大變化,朋友間也只有少數幾個摯友,知道我過得不好。

去年,首爾發生一起考試院火警,奪走 7 條人命,才促使韓國當局下令徹查該類設施的消防設備──由於考試院大多由老舊建築物改建,通道昏暗狹小,一層樓隔出多個小房間,空間只有幾步距離,欠缺必須的消防安全設置,而管理員通常是 1 人顧整棟,還時常遇到沒人值班的情形,如今看來,真是慶幸在落腳考試院的 4 個月期間,至少平安度過。

電影教我們的事:就算是「蟑螂命格」,也要當打不死的蟑螂

我沒有住過電影中、韓國貧窮階級居住典型的「半地下室」,但有位短暫約會過的美國朋友,就住在這樣的房型──記得第一次造訪,他帶我從一樓進去後直接下樓梯,我還想說「現在是要帶我去哪裡?」

房內,只有一條氣窗可以讓空氣流通,站在床邊就能看到「窗外」,但「看不到路人的全身、只能看到腿部,看不到完整的汽車、只看得到輪胎」,等於整個人的視野都被侷限了。光是短暫停留,我都覺得有壓迫感,當時還想著眼前這仁兄在韓國的小學教英文,有合法工作簽證,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然而事實上,正如電影主角們的四口之家一樣,在韓國大首爾地區光鮮亮麗的表象之外,至今還是有許多韓國家庭,長年居住在這樣的「半地下室」空間、並且早已習慣。

而在電影中,父母失業、兒女大學重考,手機被停話、只好偷接鄰居的 wifi ⋯⋯生活過得比我當時還要辛苦百倍的主角們,卻沒有喪志、更沒有要輕生的念頭,一家人今天多賺了點零錢就一起開心吃點好料;就算是社會上的「魯蛇」,也不會看不起自己,嗅到賺錢的機會就勇往直前──這看來有點阿 Q 的生活哲學,甚至似乎有點天真得不合邏輯的人物劇情設定,卻也確實從另一方面,反映著韓國許多基層人民的韌性。

電影台詞說到:「這一家的爸爸彷彿蟑螂,萬一上流社會的男主人發現真相,他們就得見光死地四處逃竄⋯⋯」,看到他們在滂沱大雨的凌晨走地下道回家的鏡頭,的確也令人感受到那種身為「蟑螂」的悲哀;但當他們回家拿了重要家當到避難所,一接到上流家庭的電話後,二話不說立刻又去工作,這中間並沒有一點遲疑,可見這「打不死的蟑螂」,韌性有多強!

短暫「寄生上流」經驗後,我的體悟

回顧我自「江南小豪宅」轉瞬落入「考試院」的那 4 個月生活,可說是人生到目前為止,最灰暗的一段時光。一開始我很喪志,幸好在後續的工作和一些朋友的支持下,讓我最後沒有抱著悔恨離開韓國。如今過了 4 年後再回想,有時甚至還覺得自己能挺過這種生活,還真是了不起。想我當時大概也是抱著「打不死的蟑螂」精神,努力在韓國求生吧!

人們常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而《寄生上流》當中一家人「由儉入奢」,但只限於工作的時候,一離開豪宅就打回原型,繼續穿平民衣服吃平民食物過平民生活──我倒是感覺他們樂於在豪宅主人面前「角色扮演」,把它當做工作的一部分,心態並沒有跟著調整成「上流人士」,是儉是奢似乎都甘之如飴。

而我自己經歷了這一遭──開始時比在台灣時「上流」、接著頓時又比在台灣時「下流」的生活──回到台灣後,也更加珍惜現在有份穩定工作,可以三餐溫飽的日子。

分享這段經驗,沒有要「討拍」的意思。老實說,我把這些「上流」或是「下流」的經歷,都當作人生的可貴養分──

我認為,所謂上流、下流的標籤,其實都是比較來的:你的「上流生活」,可能是別人的「下流生活」;而你的「下流生活」,則可能是社會更底層的人們,無比渴望的「上流生活」。

此外,「上流、下流」的狀態,也是流動的。可能今天餐餐鮑魚龍蝦,明天就被檢警抓走吃牢飯,位居「上流」的人不會永保安康;位居「下流」的人也有可能出人頭地,階級翻轉──但當然,不同社會、不同時代的階級流動是順暢或僵固?底層人民靠努力翻轉生活的機會是否充裕?等等,這又是電影所帶出,另一個需要專文討論的嚴肅話題了。

不論身在台灣或韓國,或許,我們都期待著一個更公平、更均富的社會。但面對社會中既存的不同經濟階級、貧富差距,除了盡自己最大努力嘗試改善現狀(包括自己的與整體社會的)之外,平日或許也可以對周遭旁人所擁有的,少些「羨慕嫉妒恨」──正如我從在韓國一年多的經驗中所體會到的,我們不會知道對方為此付出的代價、也不會知道對方能擁有這些多久,所以是「上流」還是「下流」,先求自己跟自己比就好。

更別忘了,無論處在哪個階層,希望你我都能有顆良善的心,並且對未來永懷希望。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Laney Lin 提供、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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