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進步文明」,還是自我感覺良好的「消費當地」而已? ──我的國際志工紀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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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柬埔寨擔任志工的這幾天,除了有個大姊姊皮包被搶、一個大學生電話卡被偷以外,過得頗平順。
 
平日的工作除了翻翻土、運送砂石、混鋼筋造圍籬以外,就是教教當地孩子一些簡單的英文、繪畫、地理。大部分的時間則是陪著孩子們玩耍。中午的高溫常酷熱得讓人失去動力,漫天鋪地的黃色細砂飄散在空氣中,隨著氣流吹到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一天下午,我們跟孩子們玩一個用壓克力顏料塗別人衣服的遊戲,事後把當地的石桌弄得五彩繽紛,不同顏色的顏料滴滿了桌面。
 
這時候領隊叫遊戲負責人把桌子恢復原狀。有幾個志工學生說:「可是我覺得這樣很漂亮啊,本來好單調喔。」

「那是你覺得,」這句話冷冷的飄過。

「文明」的標準,真的都是當地所需嗎?
 
是阿,我們總是習慣以我們的經驗與角度,來看待所有事物,志工服務何嘗不是如此?

不論是「來幫忙」的志工,或「來消費」的一般觀光客,對「被幫助」和「提供服務」的當地人而言,總是有些人會不以為然吧。外國人來到這裡旅行,到底對當地帶來什麼? 是幫助、交流、互動,還是破壞、刺激、衝突? 答案恐怕是兩者皆有。
 
有幾次,跟著志工們溜到村落一角的雜貨店買飲料,滿滿的冰箱中,堆滿了各式快要過期的外國果汁,包括許多東南亞各國當地的產品。然而最暢銷的,永遠還是可口可樂。

我不禁開始思索,「文明」對這裡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是所謂全球化下的「拉高生活水平」、「幫助當地脫貧」?還是強勢文化的入侵,背後總是不脫各種以優劣進行比較排序的價值判斷?

例如,志工們覺得來自自己(或西方)文明的審美觀,比較「漂亮」、「正確」、「先進」,或是我們總以識字率、貧窮線、平均壽命、經濟成長率等「文明」框架之下的標準數值,來指稱當地「不夠進步」等等──這樣的「文明」,真的是他們需要的嗎?

為什麼當地的孩子不能就這樣繼續無憂無慮地玩耍,難道一定要跟我們在台灣一樣,出售自己的童年,耗在補習班與無止盡的考試競爭中嗎? 

或許,如果不跟主流世界接軌,到頭來,他們還是必須面對資本主義全球性的殘酷競爭,但是難道這裡的人們,就只有這條路可以選擇,沒有任何其他的可能了嗎?


「因為這裡比在上海快樂」

沿著村落的小路行走,周遭的環境如此和諧,孩子們用手擊著排球,偶爾幾聲雞啼,此起彼落地迴盪在村落中。
 
離開村落,到了暹粒,志工們開始四處逛逛──大部分的人選擇去吳哥窟,卻有幾個在上海讀書的台灣女生在旅館留下來,我們留下一個領隊陪他們,其他人便離開了。後來我們回到旅館,問她們去了哪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們說:「我們忍不住回去村落找孩子們。」第一時間我不敢相信地說,真的假的?

這群回去村落的志工們說,當孩子們看到志工回來時,其實沒有太大的反應,像是覺得這是一件自然,可以輕鬆面對的事情。或許某種程度而言,志工們已經與當地的人事物產生連結,很單純的情感連結。

我問這群志工,服務任務告一段落了,妳們為什麼還要回去村落呢? 

這群來自上海的台灣女孩回答,因為她們很喜歡村落的生活,老實說,比她們在上海念書的環境快樂。

反思居高臨下的「兩套標準」

然後回到金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失去了四處走訪的興致,只覺得疲憊。

後來我發現原因了,因為我發覺多數外國人來這裡,除了吳哥窟或其他文化遺跡,大部分的人都是來這裡享受以及體驗所謂「柬埔寨風格」的生活──但真正讓他們感興趣的,卻是那些在他們原本母國就已經有的事物──不論是吹著舒適冷氣的咖啡廳、按摩服務、或是千篇一律的「紀念商品」。
 
而在當地買一些「有特色」的小飾品時,我們多數人卻習慣殺價、討價還價,我也曾為了成就感似地一直殺價,但後來看到小販的眼神,卻讓我開心不起來。

來到這裡之後,我總覺得我的「文明」邏輯與價值觀,帶給我的、帶給當地的,好像跟當地人與生俱來的、生活裡的單純快樂有很大的距離:

我一直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拋下我們習以為常的「文明」世界,帶著某種獵奇的心理,到這裡,到這個原本就有另一種屬於他們的快樂的國度來「體驗當地文化特色」;但同時,我們卻又動輒理所當然地對他們「真正有特色」的小飾品殺價;對他們「真正有特色」的生活方式,貼上「不夠進步」、「不夠文明」的標籤?
 
在機場等候離開的班機時,我晃著晃著,突然想起有一位志工跟我說過,真正要買紀念品得在機場買,因為品質比較「優良」,可是如果要讓當地人賺到錢,還是要在機場外面買。

聽起來似乎滿有道理的,機場的紀念品雖然看似比較「精緻」、「有質感」,但是卻比外面貴很多──而我們總是豪不猶豫地買下去,卻為何不在外面,讓當地人真正享受到觀光帶來的果實呢?

「在柬埔寨消費」,還是在「消費柬埔寨」?

後來我終於理解,比較「優良」、「有質感」,卻可能根本不是當地生產的紀念品,也是我們習以為常的「文明」,所設立的評斷標準──我們在這個「文明」的機場,很自然地不管價格比較貴,不猶豫地服膺此處「不得殺價」的規則,正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性的認定,「文明」世界的標準,是「進步」的、是不容質疑的。

這時候一位志工走了過來,我問他你剛剛去哪? 

他搖搖頭說:「我剛剛到星巴克前面晃晃,但是沒有買。」 我眼睛一亮,機場這裡有星巴克?因為我向來有蒐集城市杯的習慣,滿好奇這裡的城市杯長什麼樣子。
 
但接著他嘆了一口氣說:「你不覺得很詭異嗎,整個柬埔寨幾乎找不到半間星巴克(註一),我們目前唯一看到的一間星巴克,竟然在機場裡面?」我頓時醒悟,柬埔寨人以前根本不喝美式連鎖咖啡的阿!
 
所以,我們大老遠飛來這裡,還有我自己熱切地想要收集「金邊城市杯」的行為,到底是「在柬埔寨消費」,還是「在消費柬埔寨」?

我再次問自己,我們為什麼要把自己認為的「文明」、「進步」標準帶來這裡,還自以為善意地要他們接受、要他們改變?

到底誰比較「文明」、誰比較「進步」?

離開柬埔寨的班機上,我腦子裡不斷迴盪著孩子們天真的笑聲──試著回想我上次這麼開心地歡笑是什麼時候,但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註一:2016 年寫作此文時,柬埔寨金邊市區僅有唯一一家星巴克位於機場,目前全市一年內已開設至第三家,分別位於 aeon 購物中心與 bkk 旗艦店。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lionabirukova@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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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於台南的 22 歲大男孩,看似不放棄地尋找《挪威的森林》,但其實更常眺望《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的沙漠。

曾在 Initium Media 端傳媒、聯合報實習,撰寫玖樓公寓的專題報導時遇見共居文化,因此發起了南宅青年 Soulifehaxing 老屋共生實驗。

獨自前往香港走跳深水埗社區,參訪 Wontonmeen、M3 International Youth 等不同形式的共居、共享空間。

遊歷印度、尼泊爾、內蒙古、黃土高原、馬來半島、柬埔寨等地後,從此愛上東南亞料理,嘗試學越南話,希望能更理解東南亞移工在台灣的生活。

個人網站:左岸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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