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國際志工,只是一個虛幻的「彩色泡泡」嗎?──我的國際志工紀實 (中)

短期國際志工,只是一個虛幻的「彩色泡泡」嗎?──我的國際志工紀實 (中)

搭著長途巴士從金邊一路顛簸到暹粒,到了暹粒再轉搭小貨車,沿著黃沙滾滾的鄉間小路往村莊出發,中途我乘坐的小貨車先在一個村子稍作停留,我下車隨意晃晃,繞了一圈之後發現所有村民都盯著我看,於是我默默上了車。

一抵達村莊,兩隻黑背棕毛的狗圍上來迎接我,他們搖搖尾巴又一溜煙的跑了。我一直在想,會不會對於這裡的人事物而言,我們其實就跟這兩隻狗一樣,來搖搖尾巴,又一溜煙的跑了呢?

常常聽到有些人說,這種國際志工就是去停留個幾天又說再見,卻不知道自己的幫助,其實是帶給當地人一次次的痛苦別離,尤其是天真單純的小孩。

有個台灣志工很喜歡王家衛的電影《一代宗師》裡面的一句話:「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但是我總覺得,在這裡的情況,似乎更像是「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即將是久別。」對啊,沒有重逢,應該吧。

其實有時候甚至沒有告別。當地的小朋友常常在搞不清楚情況之下,隔天就發現那些異地來的,時髦的大姊姊大哥哥已經杳然不見身影,徹底從他們的瞳孔中消失無蹤。

但反過來說,如果覺得這樣去國外進行所謂教育服務,卻像過客一樣悄悄的走了,是一種天大的罪行或背叛,那我想我可能在台灣的人生,我們也常常對別人的生命犯罪吧。

關於國際志工的批評與反思

第一天在據點的晚餐,迎接了大量而且「友善」的蟲子,徜徉在碗盤中,是一種飛蛾撲火,也是一種與人共舞的藝術,可惜多數人似乎承受不住這般熱情。

於是我們只好關上燈,摸黑吃著早上摘來的蔬菜、切片的雞柳,我想人類有時候就是這麼可笑,明明知道漆黑的飯菜裡面還是有蟲,卻喜歡假裝看不到的事物就不存在,無論喜歡或是討厭。

就像我們明明知道世界上充滿了飢荒、戰亂、疾病,但彷彿那都是遙遠的大地彼端所發生的事情,只要不去注意、不去在意,這一切都合理地不存在。最後還要抱怨媒體缺乏國際新聞,或是批判去幫助其他國家的人,是「共同體」的叛徒。

「台灣也有很多窮人、街友阿,他們幹嘛大老遠跑去國外幫別人啊。」當我們對共同體的想像異常侷限時,就不難理解為何很多台灣人一直把移工視為『外』勞,而他們或許也很難理解為何會有巴克禮、馬偕等等曾經在台灣付出青春歲月的外國人。

「哎呀,他們反正只是為了傳教阿、反正只是花錢體驗貧窮阿。」或許在我的眼裡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差不多的,但在大部分的人眼裡,只要國籍不同,似乎命運也就不同。

就像許多台灣人想像的──中國人不管是誰都是「四二六」,東南亞人都是「外勞」,西方人就是「高高在上」......只要是「他者」,都是均質、毫無例外、單一的。

但是同樣的,這種「他者」的情境也搬到了柬埔寨。在這裡的志工團體中,很明顯能感受到,不管是教育小孩的遊戲、對當地氣候的評價、食物的好惡,許多人都是以一種他們「跟台灣比較起來」缺乏什麼的角度來思考,甚至可能預先設定「他們」就是「不進步」,所以「我們」要來幫助「他們」。儘管會有人提醒,我們不是來做什麼偉大的事情,只是來體驗與陪伴,但「他者」心態卻難以避免。

「短期志工的彩色泡泡」

比如,「他們的小孩」英文不好,所以要教英文。然而,卻常常忽略了,英文不好要加強可能是我們在台灣的環境下被灌輸的價值觀,並不一定適用於這裡,甚至柬埔寨人可能根本不需要我們來教英文。

很多的時候,有的志工會告訴我,他覺得參與這類短期志工活動,有點像是當地硬生生擠出一些工作來讓我們做,畢竟停留時間短暫,很多時候志工光是剛適應、了解環境,就已經準備離開。這更讓我想起一位資深志工的話並反覆咀嚼,他在機場就跟我說:「國際志工就是一個彩色泡泡,一旦戳破了這個泡泡,外面就是真實世界。

我當下吃了一驚,隨即明白他的意思,其實短期國際志工的行程,根本不太可能帶你深入問題所在的核心,而且會先劃定保護範圍,一但你走出了這個範圍,太真實的事物可能讓你措手不及。

但是如此一來,不就是扮家家酒式的做做樣子嗎?對我而言,在普通人走出泡泡之前,或許這個泡泡還是有意義的,可能沒辦法看見全貌,但是如果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見問題的蛛絲馬跡,不過前提是必須仔細觀察。

「你的心態如何,決定了事情進行的方向」

某一天晚上,據點的孩子們準備了當地傳統表演給我們看,大部分的志工都很開心的期待他們的表演,但我內心卻有另外一股感覺,我開始想,會不會每到一個遙遠地方,當地人就一定要準備類似這樣的「傳統」表演,給外地來的人看呢?

甚至,這會不會根本就是一種上對下的「凝視」?我開始思考,到底心裡這股複雜的感受是由何而來,為什麼在台灣,觀光客到原住民部落就一定要去看「傳統」表演,而在其他國家就是各種這類型的表演,彷彿有一個既定模式來呈現,而不知不覺我們都在這個框架裡,似乎我們是都會的進步文明來這裡「凝視」落後的珍貴原始儀式。

但我又想,會不會其實所謂「凝視」的思考本身也是一種傲慢?或許當地人表演只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是他們驕傲的文化,想表現給別人看。然而在商業的入侵後,或許這種單純的文化分享漸漸扭曲,「傳統」表演變成一種凝視與被凝視。

甚至,會不會國際志工本身也被包裝成一個大型表演呢?我倒抽了一口氣,不不不,不會是這樣的,於是我轉頭問了一下其他資深志工的看法。

他告訴我,大部分的人心態如何,往往事情就會朝向那裏進行。

「但這不代表你自己就一定要這樣覺得。當你覺得你是透過(志工)這樣的機會,更認識世界不同角落的現狀,並且積極尋找自己可以貢獻的地方,那它對你而言或許就有了服務的意義。

那如果你抱持著觀光、獵奇、甚至『洗經歷』、妝點自己的心態,那它自然也就變成了一場表演。」

是阿,國際志工本身,不該被輕易定義或貼上標籤。每一個實際參與者的心態與作為,決定了它真正的樣貌,與可以到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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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gary yim@Shutterstock(示意圖)、附圖/王士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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