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白,你才能贏」──蒼白的幽靈,歧視的鬼魅

「要白,你才能贏」──蒼白的幽靈,歧視的鬼魅

「如果我不再愛惜我的白皙皮膚,我所努力得來的一切將會消失…」以《下一站,說愛你》在泰國登上演藝事業高峰,並為台灣觀眾所熟知的泰國女星克麗絲霍旺在螢幕上緩緩說出這句話,同時全身肌膚顏色逐漸加深;等到整個人看起來像竹炭一樣黑的時候,身旁肌膚白皙的競爭對手指著美白藥丸,微笑著說:「要白,你才能贏。」

這是泰國化妝品公司「首爾秘密」(Seoul Secret)於 2016 年 1 月推出的廣告。廣告釋出不到兩天,隨即引發熱烈詢問,但也有如野火燎原般激起泰國民眾的猛烈批評。

「這根本就是種族歧視!」「我的皮膚不白,但是我活得很快樂,我不需要什麼美白藥丸!」「這個社會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再對白皮膚有莫名的崇拜?」由於牽涉到敏感的種族歧視議題,該廣告在全球迅速引起熱議,BBC 等國際媒體也加入報導,更有韓國網民發出聲明「這間公司是泰國公司,跟韓國無關」。首爾秘密因此緊急將該影片從 Youtube 刪除,並在網站上貼出道歉公告 (但是還是可以在此看到)。

大約半年之前,一家製作兒童英語教材的泰國公司用了一些漫畫圖案來傳達一些形容詞的用法。在一個膚色白皙,有著韓國明星髮型的頭像之下,有著英語單字「英俊的」(handsome),而在旁邊是一個膚色黝黑,理著三分平頭的男子,被解釋為「醜陋的」(ugly)。隨著批評聲浪蜂擁而至,該圖片亦緊急撤下 (但是還是可以在這裡這裡看到)。

類似的廣告爭議幾乎每年都會在泰國出現,並非偶然。對於白色肌膚的嚮往,普遍存在於亞洲文化中,中文甚至有「一白遮三醜」的諺語。走在曼谷鬧區,美白產品的廣告招牌更是鋪天蓋地,簡直是每隔一百公尺就提醒你一次:美白永遠不嫌多,想要美就要先變白,不夠美更要努力變白。

學者 Deakin 指出,泰國社會崇尚白皙肌膚,並非純粹因為白色象徵純潔或乾淨,而是可能有更深一層的社會階級想像。一個人有白皙肌膚,表示這個人無須在燥熱的陽光下進行辛苦的勞力工作,而是在辦公室工作的中產階級,或者是在政府部門工作的公務員。能夠有這樣的工作,教育程度自然不低;而這種工作也更可能提供穩定的收入和高於勞工階級的消費能力。因此,普遍來說,深色皮膚在泰國社會上求職、工作升遷的確是比較不利的,而這也就是「首爾秘密」美白藥丸的廣告邏輯。看看路邊的攤販、建築工人,再看看商業區的都會白領、電視影劇中的男女主角,這種說法確實有幾分道理。

鄰近柬埔寨、寮國的泰國東北部,以及鄰近馬來西亞的泰國南部,許多人並非因為長時間在太陽下工作而被曬黑,而是天生膚色就比中部人、北部人的膚色要來得深。東北部由於從來不是政治中心,發展起步較晚,經濟表現不如其他區域出色;南部因為有海灘觀光和橡膠產業,經濟表現比東北部好,但是有和泰國主流社會在宗教、文化上各方面都差異極大的穆斯林社群。

經濟、種族、宗教和膚色交織在一起,很容易就會形成社會階級的想像,進而成為不自覺的膚色歧視。如果再把地理範圍擴大至國界之外,這種膚色歧視甚至還可能揉合國族主義的想像,成為部分泰國人面對膚色較深、經濟也較弱勢的柬埔寨人、寮國人時心中優越感的來源。

看著膚色比較深、經濟又比較弱勢的外國人,心中覺得有股優越感,是不是聽起來有點熟悉?

「泰勞都黑黑的啊!」

「你曬這麼黑,去泰國裝成泰國人沒問題啦!」

「那個女生皮膚這麼黑,好像瑪麗亞(菲律賓籍移工)!」

「娶某當然要找越南的,皮膚比較白啦!」

諸如此類在台灣社會經常能夠聽到的話語,或多或少都有著歧視深色皮膚和弱勢經濟的意涵。多年前,我在一家泰式餐廳打工,老闆是泰國人,但是有一張華人臉孔和白皙膚色;老闆的太太是台灣人,皮膚白皙。某一天,老闆的太太在閒聊時說了幾句話,我到今天仍然記得。

「很多台灣人不喜歡泰國人,因為覺得泰國人都黑黑的。其實泰國人也有很白的,就像我先生跟我一樣皮膚都很白。」

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沒什麼問題,因為這的確是事實,皮膚白皙的泰國人所在多有,但是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反應慢的我在聊天結束之後才想通,這句話表面上是在幫泰國人說話,但是背後的邏輯依然是崇尚白皙膚色,依然是黑白皮膚二元分類的狹隘審美觀和社會階級刻板印象。即使絕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膚色歧視是錯誤的,但是那深植於潛意識中對於深色皮膚的排斥,依然時不時經由無心的話語顯露出來。

泰國社會對於白皙肌膚的渴望,近年來逐漸遭受批判。2014 年的泰國世界小姐(Miss Thailand World)競賽,來自泰國南部蘇辣塔尼的媚亞,有一身較其他參賽者更深的膚色,然而她以才藝和機智問答獲得評審團的青睞,脫穎而出摘下后冠。隔天,報章媒體紛紛給予「黑美人」、「泰國的寶嘉康麗 (風中奇緣女主角)」、「反對美白產品的活廣告」等等「讚美」之詞。媚亞表示,「很多皮膚不白的人覺得自己不夠好,但是我想告訴他們,沒這回事!」誠然,要站上選美舞台,而且還得要贏得選美后冠才能大聲講出這句話,顯示了要扭轉這個根深蒂固的狹隘審美觀真的不容易。也許有一天,類似「首爾秘密」的廣告不再出現,媒體不再拿報導對象的膚色來做文章,我們才能說膚色歧視的幽靈真的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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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Mi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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