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圖恰市集的裁縫師

恰圖恰市集的裁縫師

『這件你可以穿 L 的,但是這一件你得穿 XL 的。』

老闆打量了我一眼,說出這句話,語氣非常肯定,沒有絲毫的猶豫。

「啊?為什麼?這兩件尺寸不一樣嗎?」

『不一樣,我做的時候這件做得比較小。』

「哇,大哥,這些衣服是你自己做的呀?」

『這間店裡面的衣服,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

走進恰圖恰周末市場,簡直跟走進迷宮一樣。一眼望去,狹窄的走道兩旁盡是密密麻麻的店家,各色商品櫛比鱗次從門邊擺到天花板,攤販總是可以應客人要求,從層層堆疊的存貨中翻出客人想要的顏色或合適的尺寸。恰圖恰號稱全世界最大的露天市集,貨品價格親民,兼且交通方便,是諸多旅遊書、部落客推薦的曼谷景點,每到周末總是擠滿了前來尋寶的觀光客。

快要走出服飾區的時候,這間小小的店舖吸引了我的目光。鄰近店舖的衣架上掛滿了圖案新潮的 T 恤,牆上貼著小海報,寫著「一件 180,二件 320,三件 450」諸如此類的折扣方案。這間店則看起來空蕩許多,衣服幾乎全是襯衫,顏色樸素,毫無搶眼的圖案設計。然而,我一走近細看,門襟上繡有雅緻的民族風花紋,而那方形的鈕扣帶點弧度、作工精細,低調閃爍著銀色光芒,全然不同於常見的扁平圓形鈕扣。

『喜歡哪一件,可以跟我說。』削瘦的老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吃麵。

於是我挑了兩件,得到了一件要穿 L 但是另外一件要穿 XL 的答覆。一試穿,兩件都合身,我相信了老闆所說的,這些衣服全部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從 16 歲跟我的老師學做衣服,到現在已經超過 30 年了。這一件衣服,以前一件我要做 3 個月,現在要做兩個月。』

「3 個月?!」我不禁瞟了一眼隔壁店家散發印花氣味的嶄新 T 恤。即使是兩個月,甚至一個月,也完全趕不上這個城市的消費速度呀!

『嗯,很久,是嗎?以前老師要求很嚴格,他覺得不好我就要重做。』

「不過大哥,你做的衣服真的很漂亮,跟我在這區看到的衣服都不一樣,我很喜歡。你的老師教得很好。」

『哈,謝謝你。很久沒有人這樣跟我說了。』

「真的嗎?」

『嗯,現在很少人要買我的衣服了。你穿的這兩件,紫色這件 500 銖,褐色這件 450 銖。其他的大概都是這個價錢。這個價錢,你可以在隔壁買 3 件了,是嗎?你如果要更便宜的也有,有一件 99 銖的,79 銖的也有,在這裡(恰圖恰) 你一定找的到。』

「500 銖喔?」我開始猶豫了。

『我做兩個月,才賣你五百銖耶,哈哈。你想一下,不要沒關係。』

考慮的同時,我繼續和老闆閒聊。

「大哥,你的客人都是泰國人嗎?」

『有泰國人,也有外國人。外國人從歐洲和美國來的比較多,亞洲人比較少。有的客人會穿上次跟我買的衣服來,我看到就覺得好笑,哈哈。』說這句話時,老闆厚重眼鏡框後的眼睛笑成了瞇瞇眼。

『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一直做衣服,星期一到星期五整天做衣服,星期六日來賣。我現在身體沒那麼好了,不能像以前一樣做整天,所以新的衣服也少。客人看沒什麼新的衣服,也就比較少來了。有時候我去醫院,就整個星期六日都沒來賣衣服。有的客人跟我說,他來找我好幾次,都找不到。』

「大哥,你身體哪裡不舒服?」

老闆講了他身體有什麼問題,似乎是腿部不太舒服,但是這句子用到了一些我從來沒聽過的字,實在不是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所能懂。老闆又努力地解釋了一番,看我仍然一臉迷惘,索性把褲腳捲起來指著小腿要我看。看到他小腿接近腳踝的條狀突起,我大概懂了:小腿靜脈曲張,常見於工作需要長時間維持腿部相同姿勢的族群。也許,裁縫的工作正是造成老闆小腿靜脈曲張的主因。

「大哥,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要多走路,可是現在我也不能走很久,走久一點腳就開始痛了。』

最終,我買了那件藍紫色的襯衫。兩個月後,我循著當初寫下的店鋪號碼,再次造訪這間店。我並未穿上大哥做的衣服,想看看他還記不記得我。

「哈囉,你來啦?你要看上次你沒有買的那件嗎?那件賣掉了,不好意思。」顯然他記得很清楚。

我環視了店鋪一圈,衣服比上次更少了,整間店不到 30 件衣服。

「大哥,你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做什麼新衣服?」

『哦,就走路腳會痛。我是還可以做,但是現在懶得做了。我想要把這些賣完之後我就不要再做了。』

「阿,你要退休啦?」

『對啊,然後我就可以出去玩了。客人常常跟我說他們去了哪裡玩,去普吉島,去芭達雅,其實我都沒去過。你們外國人都比我們泰國人還要會玩。』

「大哥,那你想去哪裡玩啊?」

『我看電視,清邁、湄宏順山上的雲海很漂亮,我想去看看,但是我不知道我的腿還能不能爬山。年輕的時候要賺錢不能去玩,現在可以去,但是身體不行了,哈哈。』

「可以的啦,大哥。只是以後我就找不到這種襯衫了。你有學生嗎?」

『沒有,現在這樣做衣服不賺錢呀,沒有人要做。我找好幾個月了,看有沒有人要接這間店,到現在都沒有。』

第三次造訪這間店,鐵捲門已經拉下,掛了個牌子「攤位出租」。

我希望裁縫大哥正在山上欣賞著壯麗的日出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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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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