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台灣漁業,困境中尋找力量──雲林漁人征戰中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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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的情境會讓人感到處於困境,取決於你是否有處理問題的能力,從一個非理性的角度來談「處理困境」似乎不太恰當,卻是新的切入點。

對漁業的感情,就是新的切入點。

過漁(指過度捕撈造成生態平衡遭到破壞)、無魚島及水母海,呈現台灣漁業的現況與可能的未來。目前台灣漁業捕獲體型越來越小,數量更是大幅下滑。以台灣極富盛名的東港黑鮪魚捕獲量為例,若與 10 年前相比,如今已剩下不到 1/10。

我們在這數字以外的感情呢?看了上述的文字,你有沒有想起一些關於魚的回憶?

在我目前工作的波灣地區,歷史上居民多半是過著游牧的生活,水產在當地,則是支持沿岸生活的重要資源。最早的回溯,是考古學家在距今約 7,000 年前的遺址裡發現了珍珠。

約在 12 世紀前後,頗負盛名的拉斯海瑪(Julfar)成為主要的珍珠交易漁業大港,渾圓碩大的珍珠吸引來自多個國家的買家,義大利、葡萄牙、甚至遠及印度......而採收珍珠這樣美麗的工作卻是要看天吃飯的,人們在採捕季節當漁夫,其他時節可能就到綠洲去耕種,或是帶著駱駝展開游牧生活,等待下個採捕季節開始。

隨著珍珠的盛名遠播,越來越多的部落在海岸邊定居下來,從阿布達比到杜拜,再往北邊走到拉斯海瑪,再向東轉到沙迦等地。

但到了近代,中東發現石油之後,也不過短短數載,採珠的海人從此消失了。

中東人有石油可以依賴,那我們呢?台灣很小,卻擁有全世界近乎 1/10 的魚類物種,以單位面積物種密度來看,可是極高的生物多樣性寶島阿。偏偏,魚兒不見了。在這環境裡我們跟波灣採珠人的共同點是都不再依靠漁業為生,但是原因完全不同:他們是懶得抓,我們是沒得抓。

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中東這邊海底下的珠貝(大家俗稱干貝的二枚貝,只是這邊的品種有可能含珍珠),我們三個人下海,半天輕鬆抓一、兩千枚的成貝算正常,認真點操作可能近三千枚上下;在台灣,做同樣操作,估計只有 10% 以下的產量或更低。

一邊捲著自己的潛水衣,一邊拿著薄刀沿著唇緣,試探性的切入,輕輕劃開閉殼肌,來回滑動兩回,一個閃亮亮的干貝生魚片就在眼前,橘黃的貝唇,奶白的貝柱,正好是我補充下海游動合適的點心。

同行的潛水員個個都睜大眼睛看我這野蠻行為,竟然生吃剛剛從海裡帶上來的貝,偏偏我還一連三四五,讓他們瞪到眼珠都酸了。殊不知,我對漁業的感情,其實最早就是從吃開始的。

還記得是白鯧跟黃魚。小時候最喜歡跟著母親去逛傳統市場,在斗六有兩個主要傳統早市,一個叫東市、另一個叫西市,我比較常去逛的是西市場,早上的魚攤滿滿的漁貨,鮮活亂跳的吳郭魚;嘴巴綁著一條紅線連結尾柄彷彿彎曲體態的金目鱸;輪切露出白肉肌理的土魠;還有許許多多的魚種……只是這些當時的我都不懂,我只認識白鯧跟黃魚。

那一年我 6 歲。家裡常去光顧的魚販,大家都稱他眼鏡仔,因為老闆戴副眼鏡,鮮美的魚貨配上憨實的笑容,吸引許多婆婆媽媽的購買。一如往常母親牽著我到白鐵攤前面挑選著要煮的魚,「現在 XX 魚正著時,最好吃,」我想,母親可能也不明白是否如此,而是相信眼鏡仔的推薦,畢竟他長得老實樣。那天買了兩種魚,一種整隻白──就是白鯧,另一條黃到尾──就叫黃魚囉。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這兩種魚是同時節盛產的。可能二十多年前台灣沿岸的魚很多,所以都能同時捕撈到吧!如果以今天在產地市場出現真正台灣的野生黃魚,每公斤標售價都在千元台幣以上。小時候的家常魚,價格漲了超過 10 倍,現在又有幾戶人家吃得起呢?

那我家小猴仔呢?他的魚類拼圖裡面可能沒有野生黃魚這區塊了,因為太貴,太稀罕,而缺席了。

黃魚有分兩種,大跟小,這是分類學上的依據,基本上我們在市場上看到的都稱為黃魚,但是有可能是「大黃魚」或是「小黃魚」。這主要是看捕撈地區跟分類學,但現在還要多一點叫做「商人的良心」來決定。

基本上所謂的「台灣黃魚」,絕大多數都是指大黃魚,要能吃到小黃魚的可能性偏低。兩物種的鑑別主要在於尾柄,以及小黃魚主棲地在長江口北。台灣最好吃的黃魚在哪邊呢?我的了解是不在本島,至於白鯧,小時候吃的體型都很大,基本上都在一斤到一公斤左右,母親習慣在魚側劃上斜紋,肉很厚,讓他熟得快一點。熱鍋熱油,老練的撒半匙鹽在鍋中,白鯧輕輕的滑入鍋中,好像 F-117 無畏敵方砲火持續前進,前一分半鐘都是大火、之後轉中火,大約三分鐘後翻面,翻面前要開大火,這樣新翻面才不會沾黏,之後都轉中小火,重複這步驟,大約十分鐘左右就能煎出一條金黃白鯧。

但我最期待是最後的二分鐘.母親會拿起盤子上的白鯧魚卵,黃澄澄的蛋,好漂亮啊!裡面的卵粒晶瑩剔透,下鍋煎到金黃焦香,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美食記憶。

寫到這裡對於自己鍾愛白鯧魚卵的貪食感到一絲絲愧疚,如果他們能在海裡產下,約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夠存活,而不是出現在餐桌上。

每每下箸的首選就是魚尾巴,因為肉少,更顯焦香,愛吃魚的幼年,因為長輩常常誇讚吃魚會聰明,還會幫忙剔魚刺,更是讓我卯足勁地、開心地吃。

還有許許多多的故事跟水產有關,而這樣的情感,帶給我很大的力量。

一路從求學,研究,直到成為漁夫,情感上的因素會帶來真實的支持,至少比金錢還可靠多了。當波灣的石油採完了,在富饒黑金下長大的貝都因人,還能下去採水裡的珍珠嗎?當然他們有很多錢可以外包請其他國家的人來當採珠人。但台灣呢?我恐怕要下海去抓水母然後三餐都煮海蜇皮,因為沒有魚了,我也不能叫漁夫,而是叫水母夫去了。

這台灣水產養殖的困境之一,說的是什麼呢?遠的不說,就講前陣子的一波霸王級寒流讓許多的水產養殖朋友遭受極大的磨難,想到沉底跟上浮的死魚,一張張現場悲慘的照片,魚屍遍野不斷沖刷我的思緒,讓我好多天都沒有睡好。

在這樣氣候變遷會成為新常態的未來,我們的水產業應可想想,以怎樣的策略以及方式來因應氣候的劇變。每一次的寒害,我們都有虱目魚會陣亡──就因為太冷;而我在中東面臨的,是太熱造成的問題。在沙漠的環境,氣溫從十多度到四十多度,鹽度平均比台灣高 30% 以上,這就跟決定在南投蓋海洋生物博物館的調調差不多。

水產養殖業基本上難度很高,我的決策就是限縮物種選項或者是使用室內設施直接遮蔽掉外界影響因子。這是目前我在沙漠面對極端氣候的做法。

以台灣虱目魚養殖有 300 多年歷史為例,目前的操作方式不少是透過混養「工作魚」維持養殖池的生態,並且以高密度養殖為主力(又稱深水式養殖),傳統淺坪養殖法已相對少見。

而在產銷區塊,更是台灣必須重視、認真處理的問題,有關單位應該確實地進行放養量管控,避免「魚土魚金」(指盛產時過度賤價、減產時則價格過度飆高)時常發生,傷害了消費者、承銷商及生產者。

至於我們是否會再看到如今年寒害的事件一再發生?這樣全球性的劇烈天候變化影響下,我想答案很不幸,絕對是肯定的。八八風災不就是如此?要因應這種不可避免的事件,就需要共同承擔的方法。不然其實所有的養殖業者,都面臨有如在賭博,卻沒有贏家的局面。

真的該認真考慮水產保險這條路。具體的制度跟玩法都弄出來,把產業風險控制住是穩定糧食供應的一環。否則目前的情況說白了,就是養得好=賤價,養不好=天價!生產者一樣苦哈哈;消費者只能當冤大頭,經過中間商後──賤價時仍然買不到便宜魚貨,天價則是難以承擔的消費;政府則是常常扮演救濟者出來發慰問金,承銷商賺到錢,卻也承受最大的罵名。

我們是否願意把台灣水產養殖業,用 50 年後的戰略格局,來檢視今天?我們需要全民共同來承擔食物的生產,因為這是台灣人自己吃的,自己都不管死活的話,準備喝一碗破百元並且可能創更高天價的虱目魚湯吧!

「虱目魚都冷死那我吃其他的,」抱歉,在全面性的極端氣候侵襲下,幾乎沒有養殖物種能倖免,簡單說就是幾乎沒有替代消費物種。

「反正台灣養的貴那我們就進口吧!」是的,這也是一個選項。但是食物發生通貨供應緊縮的時候,你就算拿著美金也是買不到的。人在肚子餓的時候誰還要鈔票呢?沒有生產國家要出口的。

台灣水產養殖業目前缺乏共同承擔的責任,大家都來對賭,贏家只有投機的人,或是少數受過高等教育、漁三代及有相關資源背景的人,其他的極大多數都是輸家(包含大多數生產者、全體消費者及台灣政府);這種遊戲規則下,你要不要投機呢?

制度面的建立可以把人性的黑暗面過濾掉,才符合永續操作的原則。我的大致概念如下:政府真的找懂水產的人員在第一線長期稽核,把真實數據建立起來,真實的放養量跟消費量抓出來;生產者要負起良心生產的責任,同時政府建立不當操作的罰則並且執行;承銷端最重要的則是秉持服務的角度來賺取費用,透明是重點,而不是期貨般的賭注。

另外,整個產銷鏈的不可抗力風險,就由保險或是成立養殖漁業共同安全基金等可能制度,由專業的水產與保險投資人員團隊來管控風險。

或許我這樣說的架構太過理想化,但是,不團結對抗這種極端氣候,台灣這麼多年的有形賠償跟無形血淚,相信是百億千億計算的,再繼續這樣玩下去,台灣哪裡還有資源能夠永續生產高優質的水產品?極端氣候持續來敲門,這可不是把門窗緊閉就沒事的今天.而是不停揮灑未來的今天。

我對台灣漁業有很深的情感,我不想放棄故鄉的漁業,也不想被台灣的漁業放棄。因為這樣的情感,面對這樣的困境,感謝所有台灣努力的漁夫,還有可憐的魚。這個冬天很冷,心情也是一樣的沉重,大家一起來努力讓台灣漁業永續發展,繼續延續漁業情感給台灣下一代,讓他們能品嘗到跟我們一樣的海鮮.那樣肥美的黃魚及白鯧的鮮甜。

我們還有機會的,只要能真的去把對的事做好。

(本專欄稿費捐贈位於澎湖的財團法人海洋公民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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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黃明堂 攝影

呂政達/沙漠裡的雲林漁人

外國朋友問說我從哪邊來?常回答:故鄉為台灣的西西里,近年又多了 PM 2.5。
天生好動、好奇。拼命進入斗六高中,因為興趣跑去海洋大學念水產養殖系,最大收獲是把到了老婆。後來流浪進入台大漁業科學研究所,在學同時開始海內外的水產經營管理,數年後生下小猴,好險不像隔壁阿杯!
專長就是在不同國家挑海鮮、吃海鮮、煮海鮮,買賣海鮮還有養育他們,最近流行看滿天星斗跟無盡黃沙!在中東沙漠的總理事務部當漁夫,是隻管人管水產怕沒香蕉吃的台灣猴。
臉書帳號:呂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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