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散步在印度果阿帕納吉

港口──散步在印度果阿帕納吉

來到印度果阿邦首府帕納吉(Panaji)的重要地標──「聖潔的聖母瑪麗亞教堂」(Church of our Lady of the Immaculate Conception)時,我站在階梯高處俯瞰帕納吉街道,愣住了:「我來過這樣的城市。」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到訪帕納吉。

讓我有強烈既視感的,是緬甸之南毛淡棉(Mawlamyine)。

她們,都是入侵的殖民者,第一個抵達的港口。

熟悉的海風──果阿帕納吉與緬甸毛淡棉

1510 年,開啟歐洲大航海時期的葡萄牙王國抵達印度果阿,帕納吉不僅是港口,也是軍事驛站與倉庫,而在葡萄牙政府廢棄果阿舊城(Old Goa)後,1843 年帕納吉正式成為殖民地首都,直到現在,也是果阿邦的首府;近 300 年後,英國人入侵下緬甸,毛淡棉是殖民政府的重要港口與首府,但隨著英國政府往北全面占領緬甸,首都也遷至中部大城曼德勒,毛淡棉繁華不再。

一樣的殖民港口,卻是完全相反的發展路徑。

殖民者在印度留下歐亞混血兒:錯落於佛塔、印度廟間的基督教與天主教教堂,更多的是遍布各地的歐式建築,成就了這個殖民港口,迥異於本國其他城市的異國風情。

17 世紀的葡萄牙水手,自遙遠的里斯本出發,航行數月,船隻由阿拉伯海轉進曼多維河,第一個城市便是帕納吉,在前往果阿舊城中途會經過「聖潔的聖母瑪麗亞教堂」,水手便上岸感謝天主一路保佑,如同媽祖之於華人船員一樣。


(果阿邦首府帕納吉的地標──聖潔的聖母瑪麗亞教堂。圖/翁婉瑩 提供)

而英國作家吉卜林最膾炙人口的詩《曼德勒》,則吸引許多西方人前往緬甸中部大城曼德勒,但事實上他並沒有真正到過曼德勒,停靠的是港口毛淡棉。他寫下:

毛淡棉的佛塔旁,
緬甸女孩向東眺望著海洋,
我知道她在想著我。
風中的棕櫚樹,寺院叮叮作響的風鈴,都說著:
回來吧,英國的士兵,回到曼德勒吧。

當時吉卜林聽到的是位於毛淡棉山坡上,Kyaik Thanlan 佛塔尖的風鈴聲響。對緬甸佛教徒來說,每一聲鈴響都是佛經的唱誦,但吉卜林聽到的,卻是身在殖民地的英國人鄉愁。

分占大航海時前端與高峰的葡萄牙與英國,雖有國力差距,對印度果阿和緬甸歧異的殖民政策,最後卻走向類似的結果。

全盛時期的葡萄牙,雖然占有香料群島(今馬來西亞、印尼、汶萊等國)以西,橫跨非洲與大西洋,直到巴西的領地,但葡萄牙因本國內地發展限制,最後被迫退出大航海競爭,在印度的屬地僅剩果阿。

而英國以印度為中心經營南亞殖民地,緬甸當時僅是印度的一省,英國所圖的也只是其豐沛的天然資源,如珍貴的柚木等。粗糙的殖民政策,讓曾派駐緬甸擔任殖民警察的作家喬治歐威爾,多次以強盜比喻英國對緬甸的強取豪奪。

緬甸歷代君王以佛教治國,溫順的人民習於皇權統治,儘管二戰後獨立建國,卻歷經近 50 年的極權軍事統治,這也是相對於印度吸收英國的優點,如栽培印度高階種姓納入英國殖民地官僚系統、實行民主制度與英語教育等,而朝民主體制發展。

葡國因國力衰退而僅存果阿殖民地,英國著力於印度,緬甸僅為附屬,兩者歧異的殖民路徑,皆一定程度地降低了本土對屬地的影響程度,但文化的烙印,不論是數十年或數百年,都深深地埋入殖民地的土壤與血脈。

種族、宗教、殖民地背景差異極大的果阿與毛淡棉,但當我先後站上這兩個港口的制高點,卻都被熟悉的海風吹撫臉龐。

果阿與歐豬國

英國對毛淡棉的影響力如今已衰退許多,在軍政府的鎖國統治下,緬甸人已不識喬治歐威爾,遑論他在毛淡棉射殺大象的事件;那風流年代的愛情結晶──歐亞混血兒也已老去,留下眾多的基督教與天主教堂、信徒,象徵著舊帝國的殖民痕跡。

而果阿直到 1961 年才回歸印度。因此,果阿在葡萄牙長達 450 年的統治下,除了混血血統、葡萄牙語、華麗的天主教教堂,葡式建築,相較於其他印度城市,果阿的街道相對乾淨平整;雖然幾乎沒有路標與紅綠燈,卻鮮少喇叭聲(此起彼落的喇叭聲,是印度大小城市的共同現象),更沒有因其他城市曾被恐怖攻擊,隨處可見的保全與安檢。

果阿比印度其他城市更愜意悠閒,這是葡萄牙、南歐的長期文化淬練的結果,但換個時空,這也是歐洲其他國家眼中,可能拖垮歐盟的價值觀:「你們歐豬國太懶惰了!」(註1)

但即將到來的耶誕與新年假期,將有大批的歐洲人為了避寒兼度假,成群地來到果阿,因為果阿比南歐的氣候更溫暖,消費更精省,而這散漫的歐豬國風情,帶來豐沛的觀光財,讓果阿成為印度最富有的邦。

身為果阿極少見的東亞人,思及至此,我為這詭異的循環,笑了。

旅行:僅是生活,在另一個國度

帕納吉是個精緻的小城,可以出現在地中海沿岸,或是某個南美城市。我穿越蔥鬱的花園,往奧蘭溪畔的帕納吉舊城走去。溪邊的林蔭,路旁隨處可見的十字架、建築物精緻的簷飾與窗欄、錯落比毛淡棉更飽和、鮮豔的歐式建築,卻懸掛著印度燈節(11 月的 Dipavali 燈節,相當於華人的春節)的燈籠。

我抬頭看著燈籠隨著風飄盪,將自己浸入各種文化經歷長時間折衝後的調和與漫步,這不僅是旅行、更是生活與思考的觀察。

所以,我僅是生活,在另一個國度。

當我一趟一趟地啟程前往印度,從停留兩週漸長至超過月餘。而每回出發,總有人問,印度是個極危險、會歧視、強暴女性的國家,妳怎麼敢一個人去?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你看的是新聞,而你只看新聞。

新聞上所報導的榮譽處決、懲罰性的強暴,大多發生在仍維持種姓制度(註2)的鄉間,而受害的是當地人,與外國人無關;至於大都市的扒手、搶劫、性暴力乃至恐怖攻擊,不僅發生在印度孟買、觀光勝地,也會發生在巴黎、巴塞隆納、曼谷、紐約等全世界各大都市。

所以,印度還是個危險的國家嗎?我將問題拋回給提問者。

然後,第二個最常被問的是,印度人都黑黑的,他們吃很多咖哩,很臭吧?妳受得了喔?我的標準答案是,可能外國人也覺得我們台灣人有股醬油味吧。

台灣經歷西班牙、荷蘭、明鄭、清朝、日本與當前政府的統治,我們理當擁有更包容的態度,面對差異其實不那麼顯著的的台灣各式文化與價值;但當我們自己都搞不定小島裡的各種顯性、隱性的種族歧視、身家背景歧視、學歷歧視、男女歧視、外貌歧視、收入等歧視時,我們要如何面對全世界?

那印度不歧視嗎?雖然法律禁止,並保障賤民,但種姓制度的影響力仍然存在於婚配、職場、教育、生活種種面向,歧視可大了。

這是數千年種姓制度的結果。直到 1947 年印度獨立建國後,才以法律廢止的種姓制度,改變需要時間,對這擁有 13 億人口,土地面積是台灣 92 倍大的國家。

當你指著台灣的道路,問我,印度的路有台灣乾淨嗎?

我的答案是,沒有。但我想問的是:世界這麼大,你的眼只看得見,你的心只容得下,一張紙屑嗎?

註1:歐豬五國,葡萄牙、義大利、愛爾蘭、希臘、西班牙。

註2:種姓制度,種姓制度來自早期雅利安人的吠陀經,將社會劃分成婆羅門(Brahmana)、剎帝利(Chhetri)、吠舍(Vaisya)與首陀羅(Sudra)等四個階級,而沒有被列入這四個階級的,是最低賤的 Dalits,通常以掃街、清理垃圾穢物為業的賤民。

種姓制度代代相傳,以婆羅門地位最高,多半是祭司與統治階級;剎帝利為軍人與藝匠階級、吠舍多為商人或從事農耕畜牧;首陀羅則指出身卑微,沒有人身自由的奴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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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翁婉瑩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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