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記得,台灣幫助過這個國家...」──餐桌上,那位輕巧優雅的馬拉威商人

「我們記得,台灣幫助過這個國家...」──餐桌上,那位輕巧優雅的馬拉威商人

這是那年在馬拉威,白人經營者開的民宿裡吃到的早餐。

無味的牛奶,無味的土司,這並不稀奇,這裡是地力貧瘠的乾旱地方,加工技術也還很粗糙,即便是首都利隆威(Lilongwe)的市中心,腳步所到之處都是黃土地。

在這個相當於 20 個台北市面積的都市裡,只住了台北市 1/7 的人口,相較於土地之遼闊,市中心的超市不過寥寥數間。架上有利樂包飲料,但無法順利用吸管戳洞,包膜技術顯然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有調味牛奶,但是顏色很像是螢光筆掉進了集奶桶那樣,螢光紅的是草莓,螢光黃的是鳳梨或芒果,我不確定因為不敢嘗試。

還有那些像是泡泡水一樣紅黃藍綠的冰棒棍,顯然調色師是在調配當地人們喜愛的濃烈色彩,安全劑量也許還無法成為一個議題,反正甜點什麼的…...那類過分加工的製品對大部分的當地人而言也算是奢侈品。


(圖/真空橘子 提供)

但是,這個餐桌上,有這一輩子至今我吃過最濃稠甜膩的花生醬,每一口咬下都是香氣四溢的花生顆粒。天道酬勤,老天爺對辛苦忍耐了乾旱或極端氣候的植物別有照拂,它們喝不到水,但身上的香氣和甜份便因此變得極其濃郁。如果可以,這個花生醬絕對會是我願意再次回到這裡的理由。

關於這裡的白人經營者......很多非洲的企業、商家都是白人經營者掌握的。在我們投宿的短短數日之間,一個昨天還談過天的員工,隔天早上就消失了,據說是因為偷了客人的錢,被白人民宿老闆迅速地解雇了。這件事讓我的日本同伴感到精神上的不適:「居然就這樣被解雇了......之後也沒辦法見面了吧.......這些人在你的土地上,對你頤指氣使,當你的老闆、主人,而你是員工、僕人?!」他覺得,這是一種不公平的經濟結構。

現實的確是如此。但有些時候,更殘酷的現實是,如果沒有這些產業或外來的投資者,你也無法確定這些人們能否過得更好。我當然希望他們有一天能夠成為自己國家的主人,但是教育程度、資本規模、技術層次種種之間,有一大片空白等著填補。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落後」,而是因為他們或我們都一樣的,莫名其妙的被丟到一個現代化、工業化的漩渦裡面了,不上則下,不掙扎便沉淪。

殖民者走了之後,資本主義還是繼續張牙舞爪地擴張著,有時候覺得它的臉孔就是一個討人厭的混帳,但又暗自期待它和商業投資可以讓更多的人能夠工作置產,能夠揚起現代化、世俗化的浪潮,能夠在獨裁統治或某些慘絕人寰的傳統惡俗上,切出大大的破口,讓個人的自由和尊嚴能夠透過那破口呼吸萌芽。

不過這個幻想的劇本,對這塊土地來說就太狂野脫軌了。這裡不是中東,這裡是馬拉威。它是有點強人政治沒錯,但不是惡劣到你會自暴自棄地希望乾脆讓西方強權來解放它的那種地方。

馬拉威(Malawi),非洲大陸東南方的一個內陸國家,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在二次大戰後世界各殖民地紛紛獨立建國的浪潮中,台灣竟落入了另一種殖民體系,而馬拉威卻在強人總統班達的帶領下,展開獨立後的建設之路,是非洲少數沒有陷入混亂內戰的平靜國家。原因無它,因為它有礦產但沒有石油,大概最重要的產物就是玉米吧?強權國家因此沒花太多心思「關心」或「攪和」它。

在我和世界極其稀少的連繫之中,馬拉威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不過不是因為那個非洲男人(孩?)。他曾找我聊過幾次天,人很親切,工作態度尚可,但真的不是我的菜,甚至突如其來在認識的第 4 天晚上,邀我到民宿裡面的 bar 台喝點酒,就順口談論起我們的未來──訂婚和拜訪雙方的父母......我差點啞然失笑。

但因為不能確定這個迅猛如雷的婚姻步調是一種當地的習慣,還是一種對外國人的詐欺?是因為這個男人個人的憨直,還是因為他的輕浮?所以並沒有笑出來。因為我害怕有 50% 的機率,這個笑容會冒犯了真心,只好認真的解釋因為我年紀還沒到,兩個國家之間距離太過遙遠,而且我也不確定爸媽可以接受外國人…...種種很爛的理由。

不,馬拉威對我的特殊意義,不只是因為這個突兀的笑點。我一直念念不忘要寫這個故事是因為──那天早晨的餐桌上,遇見的一位馬拉威商人。

他穿著講究的條紋襯衫,一口硬質皮製提箱,啜吸咖啡的同時安靜地看著報紙,和旁邊那群口稱來當援助志工,但是吵吵鬧鬧沒個正經的西方年輕人形成強烈對比。我不禁想起在台灣,有多少人能夠想像黑人其實是這樣沉著的形象?不是活蹦亂跳的嘻哈歌手或籃球明星,不是裸體塗滿彩繪穿洞戴環的原始部族,不是餓到皮包骨等待救援的難民形象,就是一個精明幹練出外洽公的商人。

在那群年輕人走掉之後,他才注意到我(一個東方臉孔)。他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明快地說,不,是台灣人,然後我得知他是從南方上來利隆威辦事,也許是布藍岱(Blantrye),比利隆威更熱鬧的另一座工商業大城。

「你知道台灣嗎?」我問。

「當然,台灣幫助過這個國家。我們覺得很感謝。」

我很訝異,原來真的有人記得。

「喔,我知道有一些農業計畫,應該是在 2008 年之前吧......在那之後馬拉威和台灣就斷交了......」說出口的瞬間,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唐突了,畢竟不是一件能夠愉快談論的事。不過也許國家歸國家,個人歸個人,也許這件事對馬拉威人來說也不是這麼重要。

就像大部分的台灣人根本不知道馬拉威,不知道援助計畫,不知道兩國曾建交但已斷交,不知道是中國故意的要求馬拉威跟台灣斷交,當然也就不會知道,在斷交之後的台僑撤僑行動中,有些廠房機具被當地的中國人(背後當然就是中國政府)強行沒收據為己有的事。這些,對台灣人來說都是很遙遠的事情,沒有媒體會提,課堂上也不說,所以,why so serious?

「喔...是的,我覺得很遺憾......國際政治很現實,馬拉威政府有利益上的考量.......台灣人曾經為這裡做過一些事,但這個友誼...被傷害了...我覺得很遺憾...」然後他的眼神就有點飄忽地避開了接觸。

面對這麼認真的回答,然後是認真的閃躲...我再度驚訝,然後開始有點尷尬。「it's okay...國家利益也許是重要的,畢竟台灣是個小國家,中國能夠提供馬拉威更有利的條件...但我們人民之間還是好朋友,對吧...?」我提供了一個很世故陳腔但能夠容納彼此回身的回答,畢竟易位而處我也不覺得馬拉威真的做錯了什麼,這就是權力政治(Power Politics)的現實面,中國是一個拳頭比我們大太多太多的敵人。

然後我也記不清接下來的對話了,也許那位商人重複了我的論點,同樣友善地。不久,他就輕巧的從餐桌上起身出了門。

往後幾天的參訪路線上,我在馬拉威農村裡的農業合作社看見過去台灣農耕隊在當地推廣耕種的稻米,已經開始商品化,心裡激起了一點小小的興奮,「這是我們的足跡!」

不過實情好像是,稻米並不符合當地人的食用習慣,他們還是喜歡吃玉米粉製成的大麵糰,叫作 Nsima。而且推廣不易的另一個原因是──重肥喜濕的稻米也不太適合馬拉威乾旱少雨的氣候。

這就是國際援助太浪漫的地方,浪漫的東西常常不見得有用。不過,我還是覺得,這很浪漫。台灣的米,在這裡呢!我想。

後記:
2010 年 9 月我跟著日本教授前往馬拉威做田野調查,聽到日本政府的國際協力機構 JICA 的人員向我稱讚台灣農技團在這裡推廣的稻米,內心小感澎湃,原來台灣外交是有些成績,只是不為國人所知。事實上在生技研究領域的領頭羊──洛克斐勒集團於七零年代也是利用台灣開發出來的品種──台中在來一號,作為母種,發展出「奇蹟米──Miracle Rice IR8 號」, 改善了傳統米種的生產力,促成了發展中國家的農業改良,爾後的八零年代,許多發展中國家都大大提高了農業生產量,甚至被稱為「綠色革命」的時代。而台灣米雖然不太合馬拉威當地人的口味,但是用來外銷對馬國經濟也有相當的裨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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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真空橘子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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