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便車橫越西伯利亞──原來豎起拇指這麼難!

搭便車橫越西伯利亞──原來豎起拇指這麼難!

沙發衝浪帶給我的溫暖

一個獨自背著巨大迷彩背包、亞洲臉孔的女孩在海參崴的機場並不常見,馬克斯在機場一眼就認出我,笑著對我揮手,原本在飛機上擔心會被放鴿子而手足無措地降落在異國,心中的大石總算放下。

在海參崴,接待我的沙發衝浪 host 是一對情侶──黛安娜和馬克斯,坐在接駁機場往市區的輕軌電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向後倒退,這時的我沒什麼歷練,對陌生人還很害羞,有一搭沒一搭、尷尬地和馬克斯進行對話。

後來與黛安娜會合後,兩人半開玩笑地說:「我們這不像莫斯科,什麼都沒有,其實我們也不知道要帶你去哪。」的確,在走過西伯利亞後,海參崴的確是最少所謂「景點」的城市之一,不過在離城不遠的郊區便有大片的森林及小湖,可以和朋友們在假日露營、烤肉,大自然的廣闊也是我在俄羅斯不斷受到的震撼。

傍晚,黛安娜說要帶我去酒吧體驗真正的俄羅斯,同時抱怨,現在政府為了防止酗酒的新規定──晚上 10 點以後,商店不得販賣酒精性飲料給任何人。她說這使多數嗜酒的俄國人難以忍受啊!因為每天上酒吧太貴了!

站在路邊一會兒,便有一台小客車停在我們面前,搭無牌計程車是違法的,所以黛安娜在比跟搭便車一樣的手勢招車時有些遮掩,我好奇地問:「不是要搭計程車嗎?」馬克斯和我解釋,在俄國計程車要打電話叫(這規定是為了確定雙方身分,確保乘客或司機雙方的安全),在路邊招計程車是不會停的,所以很多人搭黑的,會停下載客的多不是以司機職業維生,而只是剛好路過想賺個油錢的人。價錢則雙方同意就好,但一定比計程車便宜,不過當然危險性也較高。

司機聽我們的對話,發現我是外國人,開心的決定要免費多繞點路,開上橫越金角灣的大橋,讓我看看夜間的美景。這舉動讓我對接下來的旅程放心了不少,俄國人也許不像從前聽說過,總是對陌生人充滿敵意的吧。

原來搭便車需要的是勇氣

我邀請旅伴提歐一同在酒吧裡討論明天如何搭便車離城,聽到我們兩個的計畫,桌邊的朋友們都驚呆了,極力勸阻我們,認為搭便車在俄國是很危險的事,我們只好敷衍地安慰他們說我們試試看,不能的話會坐火車。雖然搭便車的決定頗為堅定,但被一群人擔心地提醒:比如說出城就幾乎沒有警察、黑手黨肆虐而且在俄國持槍是合法的,著實讓我的心揪了一下。

隔天,我與提歐約在火車站碰面,因為前一晚我們都有點醉了,所以出發時已接近中午,而伯力距離海參崴有七百多公里遠,提歐要我別緊張,他很肯定地告訴我坐某一班公車可以到北邊 A-370 往伯力的公路,因為他前天從中國跨境到海參崴時是從北到南,搭的就是這一班公車。在公車上,兩個背著大背包的亞洲人實在醒目,我被四周的乘客看得有些彆扭,提歐卻似乎習慣了不以為意,認真的看著手機上的 GPS 地圖準備在適當的路段下車。

下車後提歐放下背包後毫不猶豫得在路旁一站,帶著笑容伸出他的拇指,在這車流穿梭的路邊,許多人正看著我們這兩個異國人,像是看到獨角獸一般,我則尷尬的站在一旁,按捺不住心中波濤洶湧的想法,是的,我必須很誠實的承認,我覺得很丟臉,但同時我卻又為自己感到丟臉而不齒自己:是我決定要搭便車橫越西伯利亞的!是我在台灣信誓旦旦的告訴所有人我會不畏艱難!就算會帶著一身傷,我也會回來告訴反對的人我活著而且我享受那一段旅程!我為什麼連在路邊伸出我的拇指都不敢!

我試著模仿提歐的自在,卻有一陣赤裸感襲來,好似我赤條條的展示著自己,包含內心所有深藏的秘密都攤在那供人觀賞,有如我在做什麼社會上不允許的事。我為我狹隘的想法與膽怯難過,那一貫任性妄為且以此自傲的自己怎麼就這樣不見了呢?

提歐似乎隱約感覺到我的不自在,他安慰我道:「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也是啊!覺得自己很奇怪,你不想比的話先站在旁邊就好。」

前幾台停下的車都是像先前提到的私人計程車,有幾個在談起價錢後發現我們拒絕以對價方式搭車後有些不悅的離去。一台車停下,一位老先生坐在駕駛座開著窗戶對我們講了一串話,他完全不懂英文,我們猜測他的想法再用英文確認也無法獲得肯定,他有些著急的乾脆下車與我們面對面比手畫腳,我們能猜測的只有他怕警察以為我們要搭無牌計程車抓我們,或是這邊離城還太近地點不適合。

但當我們詢問他是不是要去伯力,他表示沒有,但不斷地示意我們上車,我們感受到他熱切地想幫我們,於是我和提歐讓他載著往北開了幾公里後,他對我們比了個好的手勢讓我們下車,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台便車。接下來站在路邊比拇指,我放開了許多心中的掙扎。

下一段路,有兩個年輕人問我們可以付多少錢後,很奇跡地指著里程表答應免費載我們,但只有 12 公里,提歐隨身帶了一面台灣國旗給所有載起他的駕駛簽名,而那兩個年輕人簽下的是:Vladivostok mafia!(俄羅斯黑手黨)。雖然對真偽不置可否,我和提歐說笑著:「居然被黑手黨載欸!沒那麼可怕嘛!」

搭便車發現自己的自私

有一次我們站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人停下,於是提歐從背包裡拿出他搭便車吸引注意的法寶──紅鼻子道具,戴在臉上,唱唱跳跳地在路邊表演各種惹人發笑的動作,而我這時早已放下矜持在一旁笑得樂不可支,不知是他的表演還是我的笑容,我們度過了那個小瓶頸順利又搭上了車。

一台賓士休旅車從遠方開來,跟據經驗,昂貴的車停下的機率是比較低的,覺得為富大多不仁嗎?也許理解成擁有較多的人比較怕失去吧,相反的,就像自己常覺得反正家裡沒什麼東西可偷的,所以常常懶得鎖門。

但這台車在我們前方停下,我和提歐帶著稍許驚訝抓起背包跑向車子,開車的男人表示他們只是要回雙城子(Ussuriysk),在副駕駛座的太太英語較流利,問我們怎麼會在郊外,在得知我們打算一路搭便車到聖彼得堡時,他們異常地震驚,在他們的反對中帶著對自己國家安全濃濃的不信任,不斷地提議我們到鄰近城的火車站坐車。

快到該放下我們的路口,男人有些不安的邊開車邊往窗外看,似乎在尋找什麼,用俄文和女人交談了一下後,女人轉頭對我們說:「讓我們再多載你們一點路程吧,就這樣在路邊太危險了!」

提歐稍稍表示了反對,對他來說,搭便車的意義在於共享與交流,而不是帶給別人不便,男人多載我們前進的每一吋,他都必須再花一樣的時間掉頭開回來;而我卻沒有說話,雖然對麻煩這對夫妻稍感愧疚,但仍然對他主動提供的幫助感到欣喜,同時又因為自己的自私感到可怕把無法在天黑前抵達伯力的擔心,放在好心幫助自己者的方便之前,我怎麼是如此自私自利呢?

我在車上矛盾的為多前進的每一公里欣慰又自責。途中,提歐不時對男人說:「沒關係,你已經幫很多忙了,這裡放我們下來就好了。」男人總是拒絕,且因為天色漸暗越開越快,就在他們客氣的爭吵中,男人居然朝他回家的反方向多開了一百公里左右!

看到前方的警察哨站,男人放慢車速停了下來,告訴我們這裡才安全,並下車向警察說明我們的處境,請他們幫忙攔下路過的車詢問是否願意順路載我們去伯力,女人則拿了幾個水果給我帶在路上吃。這時,我對這夫妻的感激早已潰堤,暗罵自己先前怎麼會有利用他們多走一點是一點的想法,而夫妻倆在我與提歐連聲的道謝中祝我們好運,掉轉車頭離去。

粗獷海軍的便車

一個滿身肌肉的海軍飛快地開過我們面前後發出尖銳的煞車聲,稍通英文的他,俄文夾雜少許英文自顧自地說著,交談中他不斷的提到一個詞,「ou su li」,並對我聽不懂似乎有些惱怒,途中他突然一個彎轉進小路停下來。

我們以為他要小解所以留在車子裡等他,他卻繞到車子的另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有些粗魯地一把將我拎出車外,分不出他有沒有惡意,但不等嚇傻的我回過神表示反抗,他繼續推著我走向前方看似沒路的草叢邊,一邊重複適才在車中他不斷提到的字眼,我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草叢,疑惑地回頭問他怎麼一回事,他卻又推了我一把,在我踉蹌地往前一步後,他走到我身旁往下方指著又說了一次「ou su li」,往他指的方向一看,藏在薄霧中是一條靜謐的河與沙洲,我恍然大悟,原來他一直想說的是烏蘇里江啊!

接下來的路程,他同樣在滿是坑洞的路上像打電玩一樣,左閃右躲地以一百四十多公里的時速飛馳,本來因為解開誤會鬆了一口氣的我們,又嚇得緊緊抓住車頂扶手,突然「蹦」的一聲,我被胸前的安全帶狠狠勒住胸口一下,果然他開進了一個大洞,所幸車子沒什麼大礙,他也總算開始稍微放慢速度,到他要轉進小鎮的地方,瀟灑地說:我家到了!揮揮手要我們下車。

每一台便車拼湊出我對俄羅斯的印象

人生中的第四台便車就這樣帶來許多驚嚇,我卻暗自開始期待下一台車的故事,也許我在台灣一個禮拜除了買東西,也沒有像在搭一天便車時與這麼多陌生人聊過天呢!後來我也慢慢發現,每一個在俄國遇到的人,都在我心中留下一些印象,而這些片段將組成我心目中的俄羅斯,如果不是搭便車,我想我根本不可能在這一個月內,組織出最貼近真實俄國的面貌。

在灰濛濛的霧中,天色已漸漸暗了,離伯力仍有 300 公里左右的距離,雖然早有必須露宿野外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降落在這片土地上才僅僅兩天阿!所幸不久後,一台沒掛牌的車停在我們面前,其實在海參崴城中也常常看到,提出疑問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因為他們不想繳稅,反正警察也不怎麼在乎。」聽到駕駛說是要去伯力,我和提歐忍不住歡呼了一聲,終於可以確保自己今天不用睡在路邊了。

駕駛很友善且對我們很好奇,一句英文都不會說的他打電話給一個會英語的朋友,電話那頭,女生用興奮地語氣問我,他朋友到底是怎麼「撿」到我們的,聽到我們的計畫後,她是第一個對我們比讚要我們加油的人,掛掉電話後我們費力地溝通,才知道駕駛是要把從日本進口的中古車開回來賣,而他是騎腳踏車從伯力去海參崴的!

聊著聊著,我不知不覺疲憊的睡著了,醒來時回頭看到後座的提歐也睡得挺香的,雖然知道搭便車時睡著不是件妥當的事,既不安全也不禮貌,駕駛看到我不好意思的樣子反而告訴我安心睡,到了會叫我們!進城時他搖醒我們,開心地說:「歡迎來到伯力!」並載我們到和沙發衝浪的 host 約定地點,並等我與 host 接通電話後才放心地離開,這時是當地的半夜兩點,就這樣 5 台車、10 小時、752 公里,完成了這輩子第一段搭便車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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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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