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歡迎人才」的德國辦理居留,我們所受到的羞辱──永遠的外國人,與那道無形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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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後在這裡簽名,然後等一下出去繳費就好。對了,祝妳新婚愉快,也祝妳早日康復!」

一頭短金髮的辦事員,微笑地眯著她的藍眼睛看我,遞給我一張全新的永久居留卡,我一邊咳嗽一邊說謝謝,便走出了「外國人辦事處」(Ausländerbehörde,又稱外事局)。

那幾天發燒頭暈的我,忽然想起些許年前剛搬到德國,在另一個城市的外國人辦事處發生的種種,也想起這幾年來辦居留時,陸續發生過的一些糟糕情形。不禁對今天這樣輕鬆友善的狀況感到幸運無比,甚至覺得根本就是我發燒產生的幸福幻覺。

同時,也對自己申請永久居留不到一星期,便被通知申請通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辦理德國居留,待遇完全「看運氣」

相信在德國工作或唸書的朋友們,在開始的幾年都有過類似的體驗:辦理居留真的得看運氣、看城市、看承辦人員。

各式各樣的狀況都聽說過:幸運的話,跟辦事人員有說有笑、一切順利,有問題寫信後過幾天內就收到回答。

不幸運的話,則是早上五六點去外國人辦事處排隊,還得被罵被兇、看人臉色,或者是有問題寫信或打電話去問,卻從來無法找到人,最後只好又跟著加入排隊人龍去問個小問題(還不一定能獲得解答)。

到最後,多數人總會忍不住抱怨,只不過是個「例行公事」,為什麼大家總感覺低聲下氣、有求於人還得靠人施捨似地?

而在「外國人辦事處」這樣的地方,氣氛往往不太好。這些年來,我每次去問問題或是辦延長居留,基於過去不好的經驗,心裡總難免有著不情願的感覺,而且總感覺這個密閉空間裡,放眼望去的人潮其實只有一種身份:「外國人」──不論你是誰,來到這裡,你只不過就是個「外國人」。

我們研究中心的秘書,總是稱呼外國人辦事處(Ausländerbehörde)為"Aliens Office",這樣稱呼當然也是沒錯,但我每次聽來,總覺得在很多辦事人員的眼裡,那正代表著我們這些外國人被「區隔」開了、被「孤立」了(alienated),甚至根本就像是被當成外星人。

因為「德文不好」,在外國人辦事處受到的公開羞辱

多年前剛從英國搬到德國,第一次辦理德國居留時,我的德文還很差。

不幸的是,承辦的太太一句英文都不會說,說看不懂我給的英文版本獎學金證明(那是我的學校發給我的正式版本),當場對我吼道:「我不懂英文!!!」似乎她看不懂英文,都是我的錯一樣。

接著,她竟憤恨地把我所有遞交的文件灑在地上,讓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

當時,已經在英國經歷過無數次因為申請申根簽證而被羞辱的我(當時台灣護照持有者還是需要申請申根簽證),還是對於這樣不把他人放在眼裡的舉動有些震驚,一直到現在還有些難以釋懷,甚至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場景。有文件需要換成德文版本,難道不能用平和的方法跟我用說的嗎?

接下來幾年延長居留,雖然有還算友善順利的情形,但更多的盡是些莫名其妙的事,讓我真的不明白,我好歹也是個按部就班照規定來、事事都有所準備的人,就這麼少少幾樣文件,怎麼可以常常被搞得這麼讓人摸不著頭腦,如此地不愉快?

例如我剛到德國前兩年時,用來申請居留的私人保險是被外國人辦事處所認可的,但是在第三年要延長居留時,同樣的保險卻被另一位承辦人員給否定,讓我只好又多花了許多精力、金錢與時間去擺平這些事情,還得多花錢重新保其他保險⋯⋯。

不過話說回來,申請過程不愉快歸不愉快,我想德國的永久居留要求跟許多國家比較起來如此地容易達成,重點就在於德國政府還是希望能有外國高技術人才移入。

但是身為接觸外國人才第一線的外國人辦事處承辦人員們,有時卻沒有與這樣的願景相呼應的能力,或者是友善的態度。我身旁許多十分有能力的朋友們,都選擇在德國成為那個「永遠的外國人」,拿的是永久居留。其實他們皆不想要每隔一段時間就去讓自己不愉快、看人家臉色,但是又不想要放棄自己的國籍,換成持德國護照。

「賣烤肉比較適合你」,土耳其移民友人的待遇,更顯荒唐可笑

那樣不愉快的情形,有時是甚至是荒唐可笑的。

我土耳其籍的先生幾年前申請德國永久居留,在交上所有畢業證書以及簡歷時,承辦小姐看不懂國際常見的博士簡稱"PhD",非常懷疑地斜眼瞄著他問:「什麼是 Ph?」(其實您可能不知道"Ph"後面還緊接著一個"D"⋯⋯),甚至轉頭去,當場問別的同事們:「我問你,你聽過 Ph 嗎?這什麼?」(另一個同事當然不知道,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後來我先生的永久居留申請當然是沒有問題,但是幾年後我們偶爾聊起這件趣事,兩人還是不禁捧腹大笑──德國傳統上的自然科學博士學位是"Dr. rer. nat.",但對 PhD 稱呼完全不知道的人,我們還是第一次碰到,而且還是在板著臉規定大家「必須交上大學畢業證書!」申請永久居留這樣的公務場合。

另一個也是土耳其籍的朋友,擔任博士後研究工作,但他每次去延長居留時,總是被承辦人員揶揄,甚至曾直接被笑著說:「什麼是博士後?我以為賣烤肉比較適合你。」(其實真的有人賣旋轉烤肉,賣到把同一條街包下三大間店面,還晉級高級燒肉店啊!反正做科學研究工作也不是上策,承辦人員說的可能也對,或許我們都該考慮去賣烤肉?──但因為一個人來自土耳其,就說他比較適合賣烤肉(沙威瑪?),個人認為非常不適當。)

這位朋友申請永久居留時,也被刁難許久,直到他說:「沒關係,你不給我永久居留,我就把我繳的養老金都拿回來。」承辦人員這才收下文件,後來申請也通過了。

「我們同溫層外的氛圍,已經變了」

還有一位加拿大朋友,在德國已經工作六七年了,最後也是靠著律師幫忙才順利拿到永久居留;許多亞洲還有東歐的音樂家朋友們,則是常常因為收入不高不穩定,而被處處羞辱刁難⋯⋯類似故事層出不窮。

雖然我們這群外國人在德國的日常生活中,身旁的人絕大都是友善的,一旦提到「申請居留」,我相信許多人還是懷有些許怨念,甚至滿腹苦水。

我們都深知,自己唯一最明顯的身份就是「外國人」。今年德國大選後,「另類選擇黨」(AfD)晉身第三大黨,成為二戰後首次問鼎聯邦議會的極右黨派。

大家其實心裏都明白,我們同溫層外的氛圍,已經變了。不管這個國家在某些領域是多麼地「歡迎人才」,友善的「歡迎文化」也未停歇,社會裡就是一直有一小道牆堵著,而且許多人從申請居留的時候,便能感受到這道牆。

而我,與另一半選擇加入了「永遠的外國人」這一群,終於可以開始慢慢地以我們自己的力量,在他人之土上生根成家,並且坐在牆上觀察著,將來一波波的德國社會經濟變動。

今年大選後,「另類選擇黨」晉身德國第三大黨,圖/Foto-berlin.net@Shutterstock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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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欣/坐在神經科學與音樂的角落,看世界

蓓欣,台灣女孩。英國劍橋大學工程碩士,倫敦大學神經科學碩士,德國漢諾威系統神經科學中心博士。雖然是個認知神經科學家,也是個熱愛音樂與運動的業餘鋼琴家。
固定受邀於巴黎 Châtelet 音樂廳表演獨奏,也曾受邀於慕尼黑愛樂的家 Gasteig、莫斯科大學以及巴黎索邦大學大廳表演。目前擔任德國哥廷根大學歐洲神經科學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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