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土耳其公投產生「超級總統」之日:虛幻地球村裡的「異鄉人」們

寫於土耳其公投產生「超級總統」之日:虛幻地球村裡的「異鄉人」們

土耳其執政黨意圖修憲將議會制改為總統制,圖為日前於土耳其伊斯坦堡的聲援遊行。圖/deepspace@Shutterstock

以為又只是另一個尋常的短程火車旅程。

這天我與我來自土耳其的未婚夫,為了一起到漢諾威的土耳其領事館辦文件、順便去土耳其關於擴大總統權力的修憲公投投下反對票,一大早從哥廷根出發,擠進了一個已經有三位乘客的六人座火車包廂。

火車剛開沒多久,查票員就來了。我迅速地拿出了車票以及火車卡,也拿出了銀行卡證明身份(在德國,線上購買火車票時可選擇身分證明方法,而我當初購票時選擇銀行卡)。但是查票員堅持要看別的身分證明,於是我拿出了我的德國居留卡,沒想到查票員堅持居留卡還是不夠,一定要看我的護照驗證。最後我拿出了護照,查票員比對了半天才肯離去。

這僵持得有點久的過程中,包廂內的氣氛一陣尷尬。常搭火車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特殊情形,於是查票員離開後,我無奈地微笑,輕聲地對我的未婚夫說了一句:「這可是第一次。」

沒想到,同車廂的其中一位乘客聽到我這句話,反應非常激烈。這位乘客不僅分享了自己某次非常不愉快的查票經驗,接著更打開了話匣子,一開始抱怨便停不下來。原來他是已經在德國住了 25 年的美國人,太太是德國人,但是他卻還沒有德國永久居留,也沒有拿德國護照,滿腹苦水。

當然與該乘客素不相識的我,並不想問他這麼多年了卻還沒永久居留的原因,暗自猜想他沒德國護照,或許是因為不願意放棄美國國籍。

我聽著他批評,身為一個外國人,在德國做許多事情常常都還是得動用到護照,而德國居留證是德國政府發給我們這些外國人的唯一官方證件,嚴格來說卻不能作為身分證明。他抱怨自己的美國護照很貴,可不想隨身帶著,怕弄丟。接著更繼續抱怨:「我退休後沒辦法住在德國!而且更沒道理的是,要是我太太是義大利人,我早就拿義大利護照了,退休後反而可以用義大利護照以歐盟公民身份繼續住在德國。」

身為另外兩個久居在德國的外國人,我與我的未婚夫已經很習慣這類異鄉人彼此間的「派對話題」,但是萍水相逢,我們有默契地沒有發表意見。

倒是此時旁邊的德國乘客開始反擊這位美國乘客了:「那你早該注意自己跟誰結婚!德國對外國人管理嚴格也是應該,這幾年暴增了幾百萬的外國人啊!你隨身帶本護照是有什麼不方便嗎?」

火車車廂內,五個人,三個外國人,剩下的旅程氣氛有點僵。

所幸哥廷根到漢諾威,只要半個多小時的車程,不必忍受這氣氛太久。

位於德國的「土耳其公投」現場

到了漢諾威的土耳其領事館,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時空,我幾乎完全察覺不到自己身在德國:領事館裡半個英文字或德文字都沒有,男女老幼的穿著打扮都十足地土耳其,所有指示、標誌還有與辦事員的對話都是土耳其文,所有肢體語言都是土式的......要不是領事館外有個不小的北德式教堂,一時間我真的以為自己身處伊斯坦堡。

離開了領事館,我們前往漢諾威的展覽館投票。

漢諾威的展覽館平時用途是辦世界有名的 CeBIT 展覽以及其他大型展覽,被租用來進行他國公投,我倒是第一次看到,我以前只在 2015 年看過柏林的土耳其大使館進行兩次混亂的土耳其大選。

我們搭上的地鐵中非常多擺明了就是要去公投的人(包括大聲說著阿拉伯文的人後來也進去投票所投票了,讓我們不禁懷疑這些人真的是土耳其的少數民族還是......?)公投路線也被鋪滿了土耳其文。

場內有大量負責維持投票流程順暢的工作人員、警力以及清潔人員,不難察覺土耳其政府為了這場公投,動用的財力與人力不少。我們回家後也看到了住在倫敦的土耳其朋友們都已經去倫敦某旅館投票──這些朋友們跟我的未婚夫一樣,再怎麼忙,絕對都要跑一趟,投下手中的反對票,盡微薄的力量阻止土耳其總統實現完全集權的夢──雖然看來這星期一即將就要實現。

漢諾威的公投現場。圖/蓓欣 提供

扭曲的愛國主義下,「超級總統」即將誕生

平日就有在關心國際政治的朋友們,可能早已注意到土耳其的修憲公投新聞:土耳其的執政黨意圖透過修憲方式,將現有的議會制改為總統制,將已經很大的總統權力無限擴大。

(編按:目前土耳其為內閣制,總統名義上為虛位元首。但仍由現任土耳其總統厄爾多安實質掌握總理與內閣成員的實際命令權。修憲公投之後,土耳其總統將實質取得所有行政權力,並可透過任命高階法官、直接頒布法令,讓權力大幅超出「司法權」、「立法權」的制衡。此外,總統並可自下屆任期起,連選連任兩次,換言之,厄多安最多可連續擔任總統至 2029 年。參考資料

雖然土耳其在歷史上從未平靜過,但是近年來越來越常以負面新聞佔據國際版面,簡直越來越沒有極限:除了去年震驚國際的政變以及時有耳聞的爆炸案外,從跨性別性工作者被謀殺且屍體被燒焦(註一)、到差點讓強暴兒童者可以以與該兒童結婚的方式而除罪(註二)土耳其這幾年不僅已經在言論自由以及人權上退步許多(註三),執政黨無視內政或外交上的問題,在經濟挫敗、里拉狂貶的情形下,只關心如何將權力更加集中,還把這一切都打上了「愛國」的口號。

更令我難受的是,雖然「讓總統集權 = 愛國」、「投下反對票 = 支持恐怖分子」這類口號一點都不合乎邏輯,以此方法作為宣傳卻十分有效,也讓執政黨得以再度熟練地分化人民,在公投中不僅鞏固了自己的死硬派支持民眾,也成功瓜分了同樣保守的民族主義行動黨的選票相關中文報導)。

去年土耳其政變失敗,被支持執政黨的民眾們視為「愛國民主的勝利」,執政黨得意到連旅客搭乘土耳其航空,在飛機上都一人配一本「民主的勝利專刊」,特別「紀念政變失敗」,伊斯坦堡也處處可以感受到那被喧染得好似「國家浴火重生」般的喜悅,連地鐵都貼了不少「民主勝利」小海報。

但是這些喊著愛國口號、「民主勝利」的背後,同樣也有著非常多,像我身旁多數土耳其朋友的民眾,覺得這根本與 2013 年以社交網站自主發動、同樣震驚國際社會的 Gezi Park 抗爭無法相提並論。這些朋友們心裡完全沒有喜悅,對自己國家的前景只感到更加焦慮灰心。

「反正發動政變的人跟執政黨同樣都是伊斯蘭主義者,有差嗎?」我身邊的土耳其朋友們,異口同聲地說。

「你說拿德國護照,必須放棄自己護照,而你不想放棄台灣護照,我可以理解。但是對我來說,要是我可以拿德國護照的話,我想要現在當場燒掉我的土耳其護照。」有天,我指導的土耳其研究生甚至對我如是說。

紮根德國的土耳其政治,矛盾的雙重標準

而這些世俗派朋友們的意見,與居住於德國的,大量土耳其保守派人口的意見,卻相差得天南地北,德國也理所當然地被目前土耳其的執政黨視為「大票倉」。

看中了德國大約有 150 萬可以參與公投的選民,其中大部份又都是執政黨的鐵票,於是該黨致力於推動讓海外民眾,也能在居住國投票的選舉辦法。並且動員當地民眾,在德國的土地上大聲地高喊「愛土耳其」口號,奮力地揮舞著土耳其國旗,獲得了許多保守的土裔德國人熱烈響應。

土耳其執政黨日前被德國許多地方政府,禁止進行公投相關的造勢活動後,政府更激烈地指著德國大喊這行為根本就是「納粹」(註四)行為,可比討不到糖吃便打滾大哭裝可憐的小孩,在德國媒體上引起一陣喧嘩。在荷蘭,保守派土耳其選民也遇到類似的事件,更憤而公開焚燒荷蘭國旗,但是很可惜燒錯燒到法國國旗了(註五)

我曾時常納悶,為什麼這些在德國土生土長的土裔德國人,連土耳其文都講不好,卻如此愛戴這樣的執政黨?這些人與我身旁在土耳其出生長大、念大學或研究所時才到歐美國家居住的土耳其朋友們,恨透目前國家現狀的態度,為何完全不同?

又如許多土裔德國人,享有雙重國籍的福利,卻老是在德國「遙距支持」與西方國家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的土耳其當今執政黨。但是這些土裔德國人,往往一講到德國政治,卻又因為自己的出身背景以及自身利益,一面倒地支持相對開放、對移民友善的德國政黨。

我一直納悶,這樣的雙重標準,從何而來?

「都是客人,不是家人」的異鄉人

直到經過了這些年,來回德國與土耳其間,我才漸漸以自己的經驗體會到:身為一個外國人,在德國永遠就都是外國人;一個外國家庭所生的孩子,就算在德國長大,只要身上沒有流著歐洲人的血液,便還是外國人,不是德國人。

在屬人主義當道的德國,祖先非常重要。不管德國如何地宣揚「歡迎文化」(註六),被歡迎的人就是外來者。

於是,50 年代開始因為擔任「客工」(Gastarbeiter)大量湧進西德(東德也有)的土耳其人,用句這幾天在網路上流傳的語言,不管怎樣「都是客人,不是家人」。就算很多土裔德國人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是土裔,只要是姓氏沒改,那還是一輩子都扛著土耳其的標籤。

在這樣的氛圍背景下,兩方幾十年來還是互相嫌棄互相看不順眼,三不五時當一方喊納粹,另一方就喊亞美尼亞屠殺。而且只要談論到土耳其政治,保守派的土裔德國人非常吃土耳其當前執政黨的那招「愛國情操」喊話,因為他們在德國如此「見外」的社會裡,更加地認為這就是他們的身份認同。

土耳其政治不只因為土裔德國人而在德國紮根,更因為許多在政治光譜上極左的德國青年們反土耳其執政黨、支持庫德人建國而隨處可見。在我居住的大學城因為非常「偏左」,不僅處處可見支持庫德工人黨(PKK)以及人民保護部隊(YPG)的布條、海報、噴漆,大聲疾呼將 PKK 從恐怖組織名單中除名的塗鴉、聲援釋放 PKK 領袖 Öcalan 的圖像,還常常有學生組織關於土耳其政治的討論以及庫德文化活動,更不用說充斥著咒罵土耳其現任總統的街頭藝術。這幾個星期面對土耳其的修憲公投,校園中更是可見"Hayır"(不)的標語,表示對此公投議題的反對。

左派學生總是掛著將 PKK 從恐怖組織名單中除名的布條,然而事實上德國政府已經禁止懸掛相關標語(上)、咒罵現任土耳其總統的布條(下)。圖/蓓欣 提供


支持人民保護部隊(YPG)的布條(左)、哥廷根校園中寫著"Hayır"(不)的標語(中)、德國大學城中聲援釋放 PKK 領袖 Öcalan 的圖像(右)。圖/蓓欣 提供

不管德國與土耳其的政治以及社會如何糾結牽連,不管這個世界已經是多麼不可逆地牽一髮而動全身,當我想起那天我在火車車廂裡的經歷,我們這幾個在德國生活許久了的異鄉人,以及「抱怨外國人好多」的德國人,總覺得其實世界所有的問題癥結,其實從未被解決。

從英國脫歐、美國川普、到土耳其如此走向獨裁,再望向今年很快就要進行的德國大選,總覺得所謂真正「世界大同」或「四海一家」的理想,還要好久好久才會看到曙光。

註一:Hande Kader: Outcry in Turkey over transgender woman's murder
註二:
Turkey withdraws child rape bill after street protests
註三:
觀光勝地伊斯坦堡,你不知道的苦難另一面
註四:
撕破梅克爾的臉:土耳其的「納粹算盤」
註五:
'False flag': Turkish protesters burn wrong tricolor in anti-Dutch government demo (VIDEO)
註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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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翔一
執行編輯:Vincent

Photo Credit:主圖/deepspace@Shutterstock、附圖/蓓欣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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