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年我們幾乎已經無暇悲傷,怎又有力氣憎恨呢?──記我在德國認識的敘利亞朋友們

過去這年我們幾乎已經無暇悲傷,怎又有力氣憎恨呢?──記我在德國認識的敘利亞朋友們

「你有興趣在我們的慈善音樂會中表演嗎?」JM 三不五時在通訊軟體中問我。

JM 是我的律師朋友,工作內容是保護尋求庇護者、幫助難民個人或家庭在德國安頓下來。他絕大部分的委託人,都是來自敘利亞或者是阿富汗的難民。

因為樂於伸張正義,也喜歡音樂,他便偶爾組織一些慈善古典音樂會,將聽眾在音樂會中樂捐出來的錢,捐給幫助難民的組織。熱心的 JM 全心為庇護工作付出,只要能貢獻任何事情都能使他開心好一陣子。

幾個星期前,我在慕尼黑的史坦威中心,他主辦的慈善音樂會表演完後,便一起去喝幾杯。身為半個波斯人、半個德國人的他很興奮地跟我說:「我有個阿富汗的委託人才到德國不久,完全不會講英文或德文,於是我很努力地用我不流利的波斯文試著跟他溝通,他有聽懂我在講什麼!而且我成功地安置他了!」

但是他興奮的神情沒有持續太久,表情瞬間沉了下來,說:「不過上星期我因為幫助一個敘利亞難民,希望讓他全家來到德國跟他團圓,被幾個媒體採訪。報導出來後,我看到網路上一大堆批評我的人......」

我聽了覺得很難過。在許多人眼中幫助他人重享天倫之樂是多麼有意義的事情,但是從一些德國的網路酸民留言看來,這在他們眼裡卻是多麼可憎,是「在我的國家增加恐怖分子」的行為。

這天聊完後沒多久,12 月時土耳其警察以「毋忘敘利亞」之名,在眾目睽睽之下槍殺俄羅斯駐土耳其大使,而德國柏林的聖誕市集也發生卡車撞人的恐怖攻擊。

如今在德國,越來越多人開始說,「早就知道接收敘利亞難民是引狼入室!」然後,一再引述部分媒體緊抓不放的「敘利亞人(或者根本就是所有穆斯林)文化與我們的文化不相容也不願意融合」、「那些人『教育程度很低』」的論調,塑造出十分負面的形象。

每當我看著這些網路上的言論和新聞,我總想起那些我認識的、來自敘利亞的研究所學生們。他們的學業表現以及生活獨立自主的成熟度,都讓我很佩服。我總是不禁納悶,腦海中開始浮現一個個我接觸過的敘利亞人。

我時常想起去年初秋時,一位參加碩士第一年口試的敘利亞女生 H。參加口試的學生一個接著一個,兩天下來的考試人數不少,但是所有人當中我對她的印象最深刻,而且我跟我老闆無異議地一致給她最高分。

H 的個頭嬌小,有著一頭深色蓬鬆的大捲髮,和深刻精緻五官,卻又透著點男孩般帥氣的她本來念藥學,講起話來總是酷酷的,喜歡穿有點叛逆率性的衣服,襯衫的釦子開到胸骨中間。

有次我在公車上看到她,她好像背了個吉他(去實驗室為什麼要帶吉他?)。口試前幾個月她跟我說她想來我們實驗室實習,後來雖然沒有安排成功,我在路上看到她還是都會順便問候幾句。

那天口試時,我跟我老闆以一般的方式破冰開場。因為她英文非常好,老闆問:「你以前在美國唸過書?」她說:「沒有,我一直都在敘利亞唸書。」我們有些訝異,於是我們問她:「所以你幾時到德國的?」「去年才來,去年開始念碩士的。」她說。

接著她告訴我們,她在阿勒坡時其實已經開始念碩士了,「可是學校說,我可能還要至少 4 年才能念完。因為學校經費幾乎殆盡,而且學校人員迅速減少中,很多老師能離開的就離開。我想說 4 年真的太久了,就乾脆申請到德國唸書,還快一些。」

那當然。她如此地輕描淡寫,我腦中忽然閃過好多好多新聞中看到的敘利亞戰火景象,那些曾經輝煌,現在卻都成為斷垣殘壁的古城。

開始考試以後,H 清晰地敘述她知道的事情。她不僅記憶力非常好,基本功也練得相當紮實,就算面對突如其來比較有挑戰性的問題,都能沉著分析,不改酷酷的講話方式。後來我們也提到了一些她以前在其他實驗室的經驗,我們問她:「所以你需要用到老鼠(實驗)模型嗎?」她回答:「哈哈,不用,我不喜歡......切老鼠......你知道的......」(某些生物醫學實驗需要剪掉老鼠的頭)。

很糟糕地,在那一兩秒鐘內,我腦中又閃過一些可怕的恐怖攻擊斬首新聞。

最後我們問她對未來的生涯有什麼規劃?我老闆問得比較遠一點,說:「想像你拿到了博士,你想要做什麼?」她回答:「我不是會想那麼遠的人,我現在只想完成碩士就好......」

我認識另一位也很喜歡音樂的敘利亞學生,若干年前從阿勒坡來到德國唸書,目前正在馬克斯 · 普朗克學會(Max Planck)的其中一個研究中心攻讀生物資訊學碩士。

他告訴我,他跟一些同樣來自敘利亞的科學家們正在籌劃「德國──敘利亞科學研究基金會」。如同 H,他們都不是難民,沒有難民身份才能有的福利。這個朋友除了家人供應生活費,平常也拿獎學金、打工賺零用錢。但是他卻告訴我,每當他買個比較昂貴的新物品(例如手機、手錶),身旁竟總會有德國人酸他:「啊,你又用我們給的福利買新東西了!」 他聽了心裡非常難過。

我很難想像一些這麼優秀的人,離開一個回不了的家園的感受。

如果是我呢?如果我不能回台灣,如果台灣像這些國家一樣被戰火摧殘了,如果我完全沒有退路只能豁出去,如果我終於有一個新的開始,卻被其他人這樣冷言冷語呢?別說完成學業,我的人生能怎麼辦呢?

或許因為接觸了這幾個學生,每當我的律師朋友 JM 邀請我在慈善音樂會中表演,雖然總覺得自己根本就快擠不出時間練琴了,還是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一口答應下來。

或許我沒有辦法像 JM 這樣貢獻最直接的法律協助,但是我也希望自己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一點光,除了分享音樂外,至少也能帶來一絲正向的力量。

在這個黑暗的時分,我們何嘗不是擠在同一條船上度過?過去這年太多太多的風雨,我們幾乎已經無暇悲傷,怎又有力氣憎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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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rocyk Radek@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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