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記耳光,跟隨著我直到今天──談談教育,與那些被老師打的日子

一記耳光,跟隨著我直到今天──談談教育,與那些被老師打的日子

去年底回到台灣,特別到我曾經就讀的小學外張望張望。秋日陽光下,操場上的孩子們精神抖擻地跑著、開心地笑著。憶起我小學中年級時的往事,好多好多青澀的回憶也蒙上我的思緒。

小學時的事情發生在數學課。數學是我喜歡的科目之一,但是學校的數學課總讓枯坐著盯著黑板的我有些不耐煩──更何況彼時彼刻老師在黑板上寫的方程式還出了錯。熱血的小學生如我便舉手向老師指出她的錯誤,換來的卻是老師揪著我的耳朵、在全班同學面前給的一記耳光。

我從小就很倔強,被賞了一巴掌以後也沒說話,只是馬上在全班同學面前站了起來,轉身就走出教室,定坐在離教室不遠的樓梯上。後來老師派了我的好朋友來勸我回教室,我卻在樓梯上一坐就是好幾堂課,不肯回去上課。

小小的我,心裡比紅腫的臉還難受。最讓我難受的是,班上同學的靜默與木然。大家不都看到錯誤了嗎?還是大家根本就不在乎上課這件事情?或者,大家不敢說出來不敢問?

國中時我跟隨父親外派搬到了香港,在香港英制的國際學校受了一陣子的中學教育。雖然香港跟台灣地理位置上非常近,環境氣候上沒太大差別(相較我後來居住的歐洲來說),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卻覺得這段時間影響了我這輩子往後的發展最深:

那是我第一次被從台灣教育中拔開,直接被丟進英語環境中,同學們都有多重文化背景且家境優渥,對正要步入青少年階段的我來說是很大的衝擊,也帶給那時的我很大的自卑感。更不用說,我受的本來是台灣一個班級有五十幾個學生、教室也從不更動的單向權威式教育。當時卻忽然得面對國際學校同班同學人數不到台灣班級一半的小班級;因為不同學科在不同地點上課而找不到教室的驚慌失措;老師與學生有很多互動、所以學生得時時表達自我意見的教育方式;許多同學從小就被慣壞的優越感......

失去了所有在台灣的朋友的我,在新環境裡幾乎沒有朋友,此時的生活比在台灣時更鬱卒。每天回家等地鐵時都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鐵鐵軌,覺得十分痛苦。有次放學後低落到不想回家,年紀還小的我搭了渡輪從港島漂到尖沙嘴,只想一個人悶悶地看場荒謬的捷克動畫,暫時脫離現實。

但也就是在國際學校的這陣子,我的英語能力快速地趕上了從英語系國家回流香港、或者是在國際學校長大的同學們。更重要的是,我在此時學會了自己一個人面對世界的堅強和獨立自主,而且在老師們的鼓勵下,我慢慢學會如何在人群中表達自己,也慢慢學會不同的學習態度。

緊接著這段國際學校的日子,是我搬回台灣,得馬上面臨高中聯考壓力的日子。已經習慣了國際學校教育方式的我,被唐突地重新安插回台灣的教育系統,回到了反覆背誦「必背必考」的句子、得常常「被老師打」的日子。

另外,孩子們往往對於不熟悉或「非我族群」的人很殘酷:我被學校放進資優班,不但被很多國中同學排擠,還被以為是香港人,在學校依然很難交朋友。

小學時的那記耳光,似乎只要我還在台灣時便跟隨著我。我對高中時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不快樂的情緒繼續累積著,而且成了黑暗的歌德少女,跟大部份的同學還是搭不太上線。大學時我是個糟糕的學生,最燦爛的時光只有在湖邊練琴的時刻。

直到大學畢業後我再度離開台灣,出國念研究所,體驗了英國的研究環境以及碩士教育環境,也經歷了德國紮實的博士養成過程。英國與德國的研究環境雖然不太一樣,但是我必須說,再次離開台灣,在歐洲鼓勵獨立思考的環境下,讓我終於慢慢摸索出人生的軌道。我從未料到自己會在德國結束我的學生生涯,但是這個軌道帶領著我,這條路也就這樣繼續走了下去。

如今,身為科學家,如果我能提出證據向比我有經驗的人指出錯誤,得到的往往是肯定,而不是責罵(更不可能是挨打)收場。

回想起研究所前我人生中這麼多的不快樂,現在的我覺得真是不可思議。但也許這就是必經的歷程。有機會比較不同環境背景,能在幾個不同的教育系統以及不同的同儕背景間來去,才能體會其差異,看到更多面向。

而回想這些年來來去去的生涯,我學到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學習的過程比結果重要太多。

這聽起來好像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事實上在不少教育系統中(當然不只在台灣),許多人「唸書」主要是為了得到好成績,「練琴」只為了考試或比賽,有些父母也樂當狼爸虎媽把將孩子送到「目的地」為終生志願。

在這樣的系統中,我看到的是許多人完全忽略了以學習過程培養對生活更好的態度,更甚者其實是完全蹧蹋了教育機會的可貴:比方說練琴,學生除了按下琴鍵以外對於美感或藝術深度一無所知,常常只想應付父母或老師。我甚至還遇過鋼琴家告訴我說在她的國家,會彈琴的女生在婚姻市場上有比較高的價值,所以她彈琴只是為了「好嫁人」。

這些例子對我來說聽起來很悲哀,但是很多人好像也默許這樣的消極學習態度。對我來說,社會上許多問題,都是因為這樣的態度所造成的。我想一個重視學習態度以及學習過程的人,一般也會深思由外界得到的資訊的意義,亦常常內省,養成相當程度的「自律」,也會持續不斷地學習,一步步向前進,而不需要外在誘因來當「他律」要素。

不管身在哪個教育系統中,重視學習的過程才是最負責任的。

諾貝爾獎得主、著名的神經科學家 Eric Kandel 曾提到:當猶太小孩放學回到家,父母不會問:「你今天在學校學到什麼?」,而是問:「你今天有問什麼好問題嗎?」 如今我從自己輔導過的各國學生身上學到的,也的確就是這樣──在這個競爭越來越激烈的世代,如果不會思考,不會自律,不會對自己的學習態度、生活態度負責,只是消極地接受一切價值或訊息,不會指出謬誤或發問,便是被淘汰在起點了。

其實我還蠻慶幸小學時被打的那記耳光,這記耳光還是一直跟隨著我,甚至到我現在開學術會議時還會想起──尤其是到了提問部分的時候。我知道這世界還是可以其他的方式打我耳光,但是總還是希望這個世界能多些人重視學習過程,互相包容觀點但也理性質疑,面對權威更不再害怕提出自己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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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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