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勝地伊斯坦堡,你不知道的苦難另一面

觀光勝地伊斯坦堡,你不知道的苦難另一面

去年底的聖誕節跨年假期,重回喧囂的伊斯坦堡懷抱,與一團熟識的親友們歡度歲末時分。2016 新年第一個星期的某天夜裡,在伊斯坦堡年輕人愛聚集的 Beşiktaş 區某家人聲鼎沸的酒吧中,我第一次與男友多年來的好友 A 見面。

或許因為 A 也是認知神經科學家,或許因為 A 也在德國熬過一段博士歲月,我們一見如故。幾口土產 Bomonti 啤酒下肚後,A 開始抱怨土耳其政府抽酒稅實在越抽越誇張,現在都快喝不起紅酒白酒了,只能喝啤酒。我們的話題瞬間從神經科學、台灣電影,轉到台灣政局、一月初沸騰的台灣大選選前情勢,以及土耳其去年一團亂的兩次大選、更亂的鄰國們、以及目前掌政的政黨對人民越來越放肆的壓迫。

昏黃的酒吧燈光中,滿臉鬍鬚、不修邊幅的 A 用沙啞的嗓音說:「我們正在組織學界和平聯署活動......」

度假完回到德國後,不僅不到一個星期伊斯坦堡的主要景點之一就傳出恐怖攻擊爆炸事件,在藍色清真寺前死了 11 個觀光客,緊接著還看到了好友 A 充滿鬍鬚的臉不斷出現在土耳其新聞版面:原來以他公開閱讀宣言的學者和平聯署活動,因為希望土耳其政府停止在東南部攻擊庫德分離主義者,兩千多名參與聯署的學者竟然被土耳其總統怒斥是「支持恐怖活動」,許多學者遭警方逮捕或被學校除職。連公開相挺此聯署活動的美國語言學及政治評論超重量級人物 Noam Chomsky 都發表聲明強烈譴責土耳其政府。

而這一切針對知識份子的暴政,對照著土耳其科學界 2015 年產生了第一位獲得諾貝爾化學獎的土耳其科學家 Aziz Sancar 歡欣鼓舞的情緒,是多麼地諷刺。

從來沒想過,土耳其的苦難會如此貼近我的生活。

伊斯坦堡的生活絕對不像一場土耳其古裝劇中的帝國夢,實際生活在這裡的一般人也不會有閒情逸致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風輕拂下輕啜土式咖啡,或者像觀光客一樣到處欣賞古蹟。昔日帝國宮廷牆隅如今已成路邊報攤零食小鋪,連綿延的美麗海岸線都被不肖業者亂填海拼命建樓給破壞了。其實伊斯坦堡的生活一點都不輕鬆,比台灣人的生活還要汲汲營營。而且更讓人憂心的,是層出不窮且近幾年越演越烈的政治與社會問題。

土耳其當權政府對於言論以及媒體自由的限制,不單單只是找聯署學者們的碴,逮捕外國記者更是時有所聞。連土耳其知名鋼琴家/作曲家 Fazıl Say 都因為在 Twitter 上稱自己是無神論者、批評揶揄伊斯蘭主義政府而遭監禁。政府的囂張更擴張到銀光幕上,常常連菸酒畫面都打上馬賽克。

宗教本是個人自由,但是以宗教為手段愚民、分化教育程度、想盡辦法掌握且增加傳統保守人民選票,卻是土耳其當權的伊斯蘭主義者們的拿手本領。男友父母親都是醫生,在學時從未上過宗教課,到了男友這代卻開始走回頭路,連是科學家的他都曾上過宗教課。不過在他的年代,宗教課比較像我在台灣上過的三民主義課,沒有營養且已經過時,對升學更不重要。

目前,土耳其政府卻積極把許多較差的公立學校改設為宗教學校,意味著對考試不拿手或者是家境不富有的學生們,別無選擇,很可能就得上宗教學校,把時間花費在學習宗教甚至是阿拉伯文上。於是能力好的學生們學到更多知識技能和思辨能力,信仰上也極其開放,其他學生們卻沒辦法受類似品質的教育,宗教思想上也越來越保守,造成思想與生活習慣上越來越明顯的落差。當權總統 Erdoğan 似乎夢想著當個鄂圖曼蘇丹,還仿效古代蘇丹,正動用著公帑在伊斯坦堡最高的山丘上建個巨無霸清真寺留名。

土耳其的苦難,還可以從人口暴增的伊斯坦堡那基本上可稱「沒有規劃」的「都市規劃」中窺見。

殘存在醜陋市容中的美麗古蹟是一種在伊斯坦堡很普遍的風景

只要離開刻意維護市容的觀光客密集小區域,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沒有美感可言、品味完全崩壞的建築,許多更有公共安全上的疑慮,綠地也幾乎消失。因應驚人車流量而建的高架道路似乎沒有作用,依舊是車流瓶頸,在尖峰時段時呈現高架道路上下一起瘋狂塞車、喇叭齊鳴的失控狀態,更誇張的是我還看過凌晨一點半的市區主要道路塞車!

這城市可以說是「人山車海,從不打烊」。導航系統公司 TOMTOM 就曾公佈全球主要城市交通壅塞數據,顯示伊斯坦堡是全世界車流第二混亂的城市(第一混亂是莫斯科 - 而那真的是叫人不敢領教的可怕交通)。如此糟糕的情形主要是因為政府與很多建商財團掛鉤,只想炒地皮、或狂蓋旅館、高級住宅區賺錢,無視於專家學者們對於都市規劃的建議,更無心好好建設大眾運輸系統,恣意地破壞自然環境,更強行拔除了從土耳其鄉下搬到伊斯坦堡討生活的貧窮人民的住處,強迫他們遷到遙遠的城市邊緣。醜惡的人性化為一棟棟違法建築,層層包圍了美麗的古蹟。(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紀錄片 Ekümenopolis

土耳其的難民問題無疑為已經混亂的國家雪上加霜,最近世界關注的德國難民問題相較之下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在充滿名牌店的 Nişantaşı 時尚區,隨時能看到難民或窮人乞討,其中不乏小孩。近幾年來伊斯坦堡更處處聽得到阿拉伯文:因為敘利亞難民實在太多,外加全家大小、帶著女傭聲勢浩蕩地去血拼的阿拉伯土豪也激增。貧富差距令人心酸。

昔日帝國宮廷牆隅如今已成路邊報攤零食小鋪

一切的一切都讓大家對土耳其的未來感到心寒。許多土耳其朋友們雖然將近不惑之年,卻紛紛選擇出走家園,移居歐美。曾經長時間旅居國外卻不得不回到伊斯坦堡的朋友們,異口同聲地說:「千萬別回來!我後悔了!」

這一幕幕在伊斯坦堡發生的場景,許多也以同樣的腳本在世界各地上演著。台灣很幸運的是沒有宗教問題,雖然迫害知識份子的悲劇也曾在寶島歷史裡發生過。人性的貪婪,以及某些政治人物的嘴臉,很不幸地,是永遠不分國界的。對我來說,早已不存在「秘境奇遇土耳其」這等浪漫幻想。土耳其更大的苦難,才剛要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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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meunierd / Shutterstock.com、附圖/蓓欣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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