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台灣十幾年,我只在他人面前哭過兩次」──給深愛的台灣

「離開台灣十幾年,我只在他人面前哭過兩次」──給深愛的台灣

離開台灣這十幾年來,我只有兩次被素昧平生的人認出是個台灣人。

第一次是被一個在瑞士主修古鍵盤樂器的泰國學生給認出來的。那時他到我的辦公室跟我聊天,聊沒多久後,他忽然冒出一句:「你是台灣人對不對?」我覺得非常有趣,大笑問他怎麼知道?他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就覺得你是台灣人。」那時我心想,大概亞洲人彼此比較認得出國籍,更何況他可能看到了我筆記型電腦上的注音鍵盤,所以開心歸開心,沒太放在心上。

第二次是在伊斯坦堡舊城區一個幽暗的小雜貨店裡。我結賬時,頭髮灰白看起來至少有 60 歲的雜貨店老闆把目光從電視移到我身上,面帶微笑地看著我,然後很有自信地指著我,只說了一個字:"Taiwan!"這次我傻住了半秒鐘,接著意識清醒後整個人又驚又喜,心想老闆您真是見多識廣,在觀光客滿坑滿谷的舊城區,竟然已經能輕易地分辨得出遊客國籍!直到如今,我依舊無從得知這位老闆是如何在我選購即溶飲品的那 3 分鐘,就嗅出我的台味。

這年頭要清楚分辨素不相識的人的國籍還真是難上加難,更何況是精準地指認出一個連出身國家都試圖混淆全世界「我不叫台灣」的「中華民國」國民!從被雜貨店老闆認出後,我開始期待著第三次被正確認出國籍的那天。無奈過了幾年,這第三次還是沒有發生。

離開台灣這十幾年來,我只有在他人面前哭過兩次。

第一次是我跟我的博士爹(Doktorvater)提起台灣的太陽花學運時。當時人在德國的我心裡有說不出的無力、憤怒和擔心。而且我那時覺得,太陽花學運在國際上的能見度,遠遠不如大約早了一年發生的土耳其 Gezi Park 抗爭。本來只是想跟我博士爹解釋到底台灣發生了什麼大事,沒料到講到一半,難過到抽噎了起來。我的博士爹被我嚇到了,我自己也很訝異,平常遇到什麼事情都能面不改色的我,怎麼就這樣眼淚潰提了呢?

第二次是在朋友家中聚會,放蕭泰然的作品給大家聽時。可惜這次聚會的好友中沒一個是台灣人,大家不諳國語,當然也不懂台語,更不能體會為何我聽到「種一欉樹仔/在咱的土地/不是為著恨/是為著愛」、「太平洋西南海邊/美麗島臺灣翠青/早前受外邦統治/獨立今在出頭天」時,眼淚忽然撲簌簌地流。

很少想家、根本跟蟑螂一樣到處都可以活命的我也覺得自己哭成這樣,實在是蠢得很。我的胃並不會思鄉,平常很少去亞洲超市採購、胃口超好的我各國美食各式料理都愛吃,怎麼聽到蕭泰然詼諧的〈點心擔〉歌詞中提到貢丸肉圓時,也會哭呢?

十幾年來,隻身在外,遇到重大挫折或面臨(一般人認為是)巨大壓力的情形幾乎不曾哭過的我,在一些人眼中看起來很堅強,但是台灣這塊「咱的土地」,在我心中一直是塊最柔軟的角落。離家越久,「我是台灣人」的感覺就越強烈。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我還一直期待著再度被認出是個台灣人。

小時候在香港念國際學校,面對著世界各地來的同學們,當我說「我是台灣人」,我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研究所後又離開了台灣,當我面對著全世界說「我是台灣人」,我認為我還是陳述著一個簡單的事實,但是我覺得我的音量必須提高。

提高音量並不是因為我覺得這世界沒有意識到台灣的存在。我或許比較幸運,遇到的絕大多數外國人都對台灣有一定的了解,我從來都不用提到類似「台灣不是泰國」這種初級常識。提高音量,往往是在我可以被世界看見的時刻──參加國際會議時、站在音樂廳舞台上時、參加跑步活動時。我還是樂觀地想,只要能有一刻我可能以一個台灣人的身份被世界看見,我就會更努力。我也相信,好多好多台灣人在世界上各個角落發光發熱時,其實也跟我一樣,以這種方式提高音量說出「我是台灣人」。

但是,我心中那個柔軟的角落,卻還是一直都很痛很痛。因為對於大多數國家的人,國籍這件事是多麼地直觀、多麼地理所當然;但是對於我這個台灣人來說,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國家,但是我的國家卻不存在於許多全球國家指數排名中,甚至還常常以各式奇形怪狀的「花名」出現。面對護照被誤認為他國護照而被延誤登機時的百般無奈,以及在網頁上國籍清單中選不到「台灣」的不知所措,我常想,這些情形真不知道哪天才會結束?但是我知道,我會繼續提高音量,繼續說出我從不改變的那句──「我是台灣人」。

 《關聯閱讀》
走出台灣,我才開始認真尋找自己的根
「了解自己,站穩國際,願我們能大聲說:我的國家是台灣。」──一個德國留學生的「台灣意識」

《作品推薦》
從「歐洲」跑到「亞洲」的伊斯坦堡馬拉松──世上最遠的距離,其實永遠來自人心
開放新德國,誕生在柏林──世界第二大移民國,不再只有啤酒香腸的聖誕派對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chia ying Yang CC BY2.0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