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歐洲」跑到「亞洲」的伊斯坦堡馬拉松──世上最遠的距離,其實永遠來自人心

從「歐洲」跑到「亞洲」的伊斯坦堡馬拉松──世上最遠的距離,其實永遠來自人心

我可以算是個「跑者」,雖然沒對跑步熱愛到重度成癮的地步,但是我很喜歡跑步帶來的腦內啡,更愛在跑步時釐清很多腦中思緒,也常常以跑步的方式,探索一個對我來說全新未知的城市。

第一次造訪伊斯坦堡,最主要正是為了跑一次號稱「世界上唯一可以穿越兩個大陸的馬拉松」。對我這個移居歐陸的台妹來說,能夠從亞洲奔跑到歐洲,簡直是我生命歷程的譬喻,不跑一趟怎麼說得過去?!

那是個 11 月晴朗的大清晨,來自世界各地的跑者以及很多伊斯坦堡市民一大早就聚集在舊城區的廣場或塔克辛廣場前,排隊等候接送巴士載我們去起跑點──博斯普魯斯大橋在亞洲的一端。雖然很多人因為太早起或者是時差問題而略顯疲倦,但絕大部分的人都難掩興奮之情!

或許因為我特別嬌小,在方圓百公尺之內的跑者中也沒有比較年輕的東亞女孩,很多跑者因而主動跟我聊天。一聊才知道:有幾個德國人特別搭三更半夜的班機,從德國飛到伊斯坦堡,為的就是跑步而已,他們跑完以後便搭晚上的班機馬上飛回德國;不少伊斯坦堡人報名則根本就不是為了跑馬拉松,只是為了體驗在博斯普魯斯橋上散步的滋味:因為這跨越兩個大陸的橋,平時只許開車經過,不許民眾徒步穿越。很多伊斯坦堡人雙眼發亮地跟我說:「平常都要剛好塞車在橋上,動彈不得時,才能好好享受橋上的風光呢!」 

不過話說一堆跑者擠在起跑點的場景,也堪比大塞車──個個動彈不得卻騷動不已。起跑前現場奏起土耳其國歌,大家熱血吼唱,更有如一群噪音隆隆的跑車。

起跑槍聲一響起,群情沸騰的場景整個炸開,蓄勢待發已久的我也跟著人群衝了出去。從起跑點一開始跑過跨越歐亞的博斯普魯斯大橋、看著海峽、心裡想著「啊!我就要穿越歐亞大陸了!」的激動,歷經一路上風和日麗、景色高低起伏多變、還有許多大小清真寺相伴,到最後在舊城區圍觀群眾加油聲中,抵達聖索非雅大教堂、還有藍色清真寺前終點線的「歷史性」成就感,真的是個非常難忘的跑步經驗。

沒想到這一跑之後,就此與伊斯坦堡結下不解之緣,自己又來了幾次。而如今的我常跟伊斯坦堡「土(耳其)生土長」的男友從德國回到伊斯坦堡探親,這裡已成為我在台灣德國之間理所當然的往返路線外,另一個充滿溫情的家。每當我在伊斯坦堡時,第一次看到我的親友常問我「你是第一次到伊斯坦堡嗎?」接著得知我第一次來,是自己一個人來參加馬拉松,都會很羨慕地說:「哇!連我都沒在橋上走過呢!」

伊斯坦堡馬拉松的經驗本身令人難忘,但是這個城市殘存的拜占庭與鄂圖曼帝國風華、以及好客貼心的人們,更讓住慣德國很難「熱起來」的我無比傾心。

到過世界上不算少的大城小鎮,伊斯坦堡是我覺得「非造訪不行」的大城之一:不是因為它那陳腔濫調且我認為幾乎有誤導之嫌的「東西方交匯之都」的「美譽」,而是因為這個城市的底蘊。

在我們生活的年代,求新求炫求高檔沒那麼難,但是要以歷史和文化釀出一個特殊的城市「底藴」,絕對不是幾十年、甚至兩、三個世紀就可以辦到的事情。世界上鮮少有一個城市像伊斯坦堡這樣,從君士坦丁堡一路走來,從來不辜負它千百年身為帝國首都的地位。這城市給予的感官訊息太豐富,要窺見它的風華,不僅要用雙眼觀察,還得學土耳其詩人 Orhan Veli 有名的詩《我正聆聽著伊斯坦堡》(İstanbul'u Dinliyorum),閉上雙眼用心聽,才能聽到嘈雜喧囂底下,千百年的文化底藴。

伊斯坦堡裡,我最喜歡的建築之一是建於 16 世紀的蘇萊曼尼耶清真寺(Süleymaniye Camii),建築中處處可見伊斯蘭美學以及工程結晶,建築結構與裝飾繁複卻有序,宏偉卻低調的華麗令人讚嘆。蘇萊曼尼耶清真寺是著名建築師錫南(Mimar Sinan)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正值蘇萊曼一世統治的黃金年代期間所建,這期間帝國版圖雄踞,從多瑙河到尼羅河,從地中海西岸到中東,幅員遼闊,種族宗教地形種類多不可數。從 15 世紀開始,許多東歐、南歐、以及西歐的移民、外交官、學者、商人、探險家等把從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所學到的伊斯蘭世界科學知識帶回了他們的故鄉。

而 17 世紀開始,當「西方」的科學開始蓬勃時,似乎慢慢地遺忘了他們從「東方」學者們身上學到的知識,過了幾世紀後,幾個「歐洲」國家更回過頭來瓜分鄂圖曼帝國。

說來「東西方交匯之都」這個「美譽」真是讓人困惑:畢竟歷史上的東西方總是相對的,隨著歷史發展,強盛起來的「歐洲」(西歐為主)將自己歸為「西方」且是個「優洲」,而伊斯坦堡骨子裡的歐洲,則是貼近「歐洲中的亞洲」──希臘的;再看看「歐洲」巴爾幹半島上好幾個比較大的城市,個個都複製了好幾分伊斯坦堡的神韻、同時也遍佈著伊斯蘭的蹤影;更不用說伊斯坦堡的「亞洲」對我而言,根本就不是我出生長大的「亞洲」。從「亞洲大陸跑到歐洲大陸」,看到的人事物並沒有太大差別。反倒是我在伊斯坦堡所感受到的「異國感」,在看完舊城區兩、三天後完全消彌。

現實是,在伊斯坦堡談「亞洲歐洲」根本就是自找麻煩。在這裡,太多方面像極了我最深愛的台灣,而且,不論好的壞的方面都很像(未來幾篇文章會再談到)。

去年初剛從伊斯坦堡回到台北沒幾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好奇心驅使之下跟朋友去吃某家土耳其餐廳。點菜時,因為在菜單上沒看到啤酒或 rakı(加水跟冰塊會從透明清澈無色變乳白色的茴香酒,跟希臘的 ouzo 幾乎相同,在伊斯坦堡很尋常),我問服務生餐廳有沒有供應?得到的答案卻是:「土耳其是穆斯林國家所以不喝酒。」 我一時傻住了,那我這幾年在伊斯坦堡的各間 meyhane(類似居酒屋,可以吃很多小菜喝酒的餐廳)喝到的是... ?我喝到的土耳其啤酒是... ?

原來很多人想要借由土耳其這國家高喊的理念,跟我認知上還有歷史上的事實有差距的,就連在我的家鄉也是。從「歐洲」跑了幾圈回到「亞洲」,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果真不是地理上的距離,而是人們心裡的固有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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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portpoint / Shuttersto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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