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音樂家診所」,我永遠忘不了的鋼琴家病人們

在德國「音樂家診所」,我永遠忘不了的鋼琴家病人們

回憶初到德國,是好幾年前的 11 月。北德冷颼颼的雨下個沒完,天黑的時間越來越早,很快地便進入了冰雪覆蓋的 12 月。身為一個菜鳥博士生,從繽紛的英倫剛搬到鐵灰的漢諾威,就像倏地關掉了嘈雜的電視,謝絕了五花八門的節目,瞬時進入舒伯特的慢板一樣。我在德國的生活在步調上一直是慢的,但是放慢了節奏,心沉澱下來以後,更覺得生活的張力無窮,是持續地向前進,是 Andante Con moto(編按:音樂術語,亦即較行板快)。

我剛搬到這個研究室時的辦公桌前有一大面窗戶,望出去是漢諾威號稱全歐洲最大的城市森林之一 Eilenriede。人生中第一場德國的冬天,每天看到的景象是沉默的、灰階的。凍結的巨木與枯枝以各種姿態、各種張牙舞爪的黑蔓延在永遠透不出光的天空,而這樣無聲的、不會移動的背景搭配的是無聲飄零的靄靄白雪。

但我的辦公室從來都不是無聲的。我們的音樂生理學暨音樂家醫學研究所(Institut für Musikphysiologie und Musikermedizin,簡稱"IMMM")附屬於漢諾威音樂院,除了做大量音樂生理學的研究以及教導音樂院的學生一些音樂生理學常識以外,也是世界上少有的「音樂家診所」,專看職業音樂家的各種毛病,因此世界各地的音樂家常常千里迢迢慕名而來,有任何不適都願意專程跑一趟漢諾威看診。

在我們的研究室,隨時可以聽到各類病人看診時的演奏。絕大部份的病人都是古典音樂樂器演奏家,有時也有些其他音樂的樂手,例如佛朗明哥吉他手等。我們研究的音樂家問題包羅萬象,大部份的病人都是因為樂器練習不當所導致的肌肉疼痛甚至是神經性疼痛而求助於我們,有些是因為嚴重的舞台恐懼來尋求支援──但是我們最感興趣的一群病人,是因為「神秘的原因」而無法控制自己的演奏──不幸地罹患了音樂家肌肉張力不全(Musician's Dystonia)的一群音樂家。

音樂家肌肉張力不全屬於動作障礙的一種,一些出色的音樂家都因為此症被迫中斷輝煌的演奏生涯,轉職教學、作曲或指揮。作曲家舒曼即是一例,名鋼琴家 Leon Fleisher 跟 Gary Graffman 亦是如此。患者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從小就熟悉到不行的拿手樂器,手指或嘴平日不進行演奏活動都能使用,卻每每到了要表演或者練習時便不聽使喚,不是幾根指頭糾成一團硬是不動,便是過分僵硬地延伸,或者開始顫抖;吹管樂的患者則是無法控制嘴形或無法控制呼吸。有時更神秘的是,只有演奏某些特定音型或某些特定樂段時才會發生這種現象。

根據我們研究所的統計,世界上大約有百分之一的音樂家承受著不同嚴重度的音樂家肌肉張力不全。此症的症狀以及成因複雜,曾經被誤認成精神上的障礙,但是經過越來越多的神經科學研究,終於還之清白,被確認為是神經系統問題。如果說音樂家的天賦是阿波羅的賞賜,那麼音樂家肌肉張力不全或許是阿波羅殘酷的懲罰。

對那時新接觸這個領域的我來說,「肌肉張力不全」是個挑戰,因為它是個很複雜、我很有興趣的動作障礙,更是我的論文主題;但是對於我們的病人來說,它不只是個挑戰,更是日常生活最不想面對的一部份,是毀了演奏生涯的原因,對很多病人來說,更是人生真正絕望的開始。

古典音樂家大都從很小就開始受專業訓練,把絕大部份的時間及熱情奉獻給練習、奉獻給舞台,家人也常常投資很多心血,以至於很多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別的路可走,更沒有想到自己奉獻了這麼久、這麼深愛的音樂竟然有一天會如此狠心地拋棄自己。能夠成功轉攻其他專長的病人不少,但也有些病人很可惜地便一蹶不振。

我永遠不會忘記剛開始接觸這些病人的日子:我的博士爹(德國稱博士指導教授"Doktorvater")帶著我認識很多他的鋼琴病人,把他們一一介紹給我,我才能跟他們合作做接下來幾年的實驗。

那時剛從理工科學專長轉為神經科學專長還不久的我,比較熟悉的一向是冰冷的實驗器材跟嚴謹的認知神經科學實驗設計,還沒有接觸過這樣有溫度且脆弱無助的鋼琴家病人們。一開始有些手足無措,連要設置量腦波的器材時觸碰到人都覺得不習慣。但是漸漸地,病人們一個個跟我聊開,知道我也喜歡音樂而且會彈琴後,常常跟我分享更多他們的私人故事,毫無隱瞞地告訴我心裡的傷口,也會給我打氣,希望我們在研究音樂家肌肉張力不全的路上能有進展。

我的博士爹說得對:「你只要接觸過這些病人,永遠都忘不了的。」病人們每個都有鮮明的個性,個個都是出色的音樂家,接觸過的確很難忘懷,我往往學到更多研究工作外的天地。

博士生涯與其說是學到做研究的基本功,不如說是找尋自我的迭起歷程。我的博士生涯就在這些病人們破碎的琴音以及不尋常的故事中度過,對我來說是最寶貴、最特別的人生階段之一。有段時間我一次又一次用各種統計方法分析蒸餾鋼琴家病人們在實驗中所彈奏的 C 大調音階(讓我如今一摸到 Waldstein 還是會害怕......),熬過無數的夜,為的就是比較我的健康鋼琴家受試者以及鋼琴家病患的行為跟腦顯影。

德國的冰雪融化了又重來了幾次,在我還未「德化」前,我的人生已經因為認識這些特別的音樂家們而進入了新的季節。那些配著殘缺的音樂練研究基本功的夜晚,在博士畢業後回憶起,往往還是我在德國這幾年以來最深刻無法忘懷的滋味。

──謹以此短文獻給我實驗過的鋼琴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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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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