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位「女性」科學家,是什麼滋味?(上):從百餘年來「第三位」女性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說起

身為一位「女性」科學家,是什麼滋味?(上):從百餘年來「第三位」女性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說起

終於,在暌違整整 55 年後,這世界上出現了自 1901 年以來,第三位女性諾貝爾物理獎得主Donna Strickland

Donna Strickland。圖/維基百科

現任教於加拿大滑鐵盧大學(The University of Waterloo)的她,與 Gérard Mourou 因高強度雷射脈衝(chirped pulse amplification, CPA)的突破性技術,和開發光鑷(optical tweezers)的 Arthur Ashkin ,共同名列 2018 年度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回顧諾貝爾物理獎至今長達 118 年的歷史、共 210 位得主中,總共只出現過三位女性:第一位是人人皆知的 1903 年得主 Marie Skłodowska Curie ;第二位是 1963 年的 Maria Goeppert-Mayer

但就在這幾乎是「每一甲子才發生一次」的重大時刻,前一天卻「非常諷刺地」發生了一則新聞:在瑞士日內瓦,著名的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一場關於物理界的性別議題研討會中,義大利比薩大學的教授 Alessandro Strumia 竟公開說出「物理學是由男人一手發明建立的」這麼一句話,還宣稱男性在物理學界受到歧視──此話不僅讓許多在場聽眾感到不舒服, CERN 也立即將他停職。

我雖然不是物理學家,但是出身女性數量相對稀少的工程環境,現在也還繼續擔任著「女性」自然科學家的角色。因此每當看到這些「與性別有關的科學界新聞」,總是對於這個世界感到非常疲憊且無奈。

而在這諾貝爾獎密集「開獎」的時刻,我更想起了今年五月底時,在柏林參加一個別開生面的「我,科學家」(I, Scientist)女性科學家會議以及我在這會議中遇見的,同樣「難能可貴」的女性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Ada Yonath

「你是女的,所以一張嘴就是會講話」

話說從頭,在這個會議前一個星期的某個午餐時間,我老闆問我:「我受邀去柏林一個會議演講,會議重點是要討論自然科學以及工程界中的性別不平等。妳幫我想想有沒有什麼故事,是可以提供我在會議中拿出來講給大家聽的?我不會說出名字,但會跟大家分享妳的經歷!也歡迎妳一起來參加。」

我一聽老闆會提到我,趕緊先去查一下這個會議到底是什麼?會議內容看起來非常有趣,而且在眾多經歷看起來非常不同凡響也非常多元的講者群中,還包括了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我看了馬上決定參加。心想不僅可以給我老闆捧場,聽她講述身為中東女性在歐洲科學界打拼多年的心路歷程;還可以藉此認識很多跟我背景類似的「外國女性科學家」,一起討論彼此在歐洲、尤其在德國的人生經歷與想法心得。

而我也提供給老闆,一個我幾年前在德國親身經歷、印象深刻的故事:

念博士時,我們每年都有幾次「出遊」活動,讓博士生以及不常見面的共同指導教授,在不同的城市,做連續幾天密集的交流討論。但有一次在活動中,我一位幾乎沒見過面的外校共同指導教授,在聽完了我闡述最新的研究成果後,不僅沒有提供任何具建設性的建議,竟然還說了以下評語:

「你是女的,所以一張嘴就是會講話。你還是音樂家,所以反正你就是比較擅長表現自己。」

一聽到這樣的話,我非常錯愕,接著我的心中燃起一陣憤怒。之後我更聽到這位教授對其他女性博士生也下過類似「你是女的,所以⋯⋯」的評語。晚餐時間,許多女同學們聚在一起抱怨,連我的博士爹聽到這位教授說的話,都猛搖頭。

比上無數女性在職場上遇過的騷擾以及歧視話語,我這個遭遇似乎不值得一提。但是這些年來,我從來都沒有辦法忘記那段話,只是把它塞到記憶的深處。在往後的研究生涯裡,我也在專業領域裡經歷過程度不同的性別或種族歧視,但沒有一次如此直指我的性別,甚至無釐頭地「點名」我科學研究外的活動,並且妄下論斷。

i scientist柏林論壇。圖/ 蓓欣 提供

柏林的女性科學家會議裡,好多動人的經驗分享

被那段話激怒後,倏忽已經幾年過去。但今日的我仍然從事著科學研究,並和老闆一起出席柏林的這個女性科學家會議──去年結婚後,我面臨職涯以及家庭規劃的重要十字路口,很希望能借由這個會議,與許多跟我年齡背景相仿的女性同儕討論;更希望能從傑出的女性科學家前輩口中,聽到她們的親身經歷。

其實嚴格來說,這個會議應該是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所參與過,唯一一個跟我專業無關的研討會議,卻讓我非常有共鳴:從資淺的博士生到諾貝爾獎得主,與會者通通都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想法,討論非常熱烈。

對我來說,這場會議中最精彩的兩場討論,分別是討論組別包含了 Ada Yonath ( 2009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以色列人)、 Olfa Kanoun (突尼西亞人,目前在德國是電機系教授)、還有 Pauline Gagnon (加拿大魁北克人,印第安納大學的物理系資深研究員,曾在日內瓦的 CERN 創立 LGBT 互助會,也是出櫃女同志)的講座;以及討論組別包含了我老闆 Arezoo Pooresmaeili(伊朗人,在荷蘭念博士時做靈長類神經電生理學,接著在義大利、德國都有紮實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經驗),還有計算生物學科學家 Marcela Uliano da Silva (巴西人,念博士時的經費以眾籌方式募得,也是TED fellow)的討論。

而其中最有感染力、讓我難以忘懷的演講,來自 Pauline Gagnon 。她在演講一開場,就秀出那張著名的 1927 年索爾維會議(Conseils Solvay)照片──照片中這些世人熟悉的、赫赫有名的近代科學家齊聚一堂,當中卻只有 Marie Skłodowska Curie (前排左三)是女性。

「離這張照片拍攝的時間,已經將近一百年了,但這世界其實還是沒有改變多少──物理學界還是被男性給霸佔,在許多領域也都是。」 

Gagnon 說道,她從小就被人嘲笑「醜女孩才以科學為業」;長大後,仍繼續在研究工作中,不斷地意識到「科學界是男人的世界」。她在 CERN 工作,看到佔領物理世界的人都是「男的、白的」;性向公開的她,更自嘲自己這一生以來「撞玻璃天花板撞到頭都爛了」。

接著她話鋒一轉,幽默地諷刺科學界的性別刻板印象:「他們説物理學研究非生理男性不可,但我在 CERN 工作的期間,倒是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一位男同事,是用生殖器來解決問題的。」(全場大笑)

她真誠、熱情的分享,不時讓大家鼓掌叫好,在會議的休息時間,更是親切地與在場許多年輕學者談心。

無處不在的隱性歧視下,她們仍一路走到今天

另一位與會者 Olfa Kanoun 教授,則分享了自己從突尼西亞到德國的心路歷程:她提到在她求學的年代,突尼西亞的工程系裡,女性占了 60%;但當她拿著德國獎學金,來到嚮往中的德國進修後,卻驚覺德國工程系裡的女性數量,竟然是如此稀少!

但是十分傑出的她,不僅成為電機教授,還在德國成立了許多電機相關組織、以及「德國突尼西亞學術研究協會」。她告訴所有女性科學家以及工程師:「一定要做人生規劃,但是也要有勇氣改變自己的計劃」;砥礪所有人「不要只是觀望、觀察,而是要採取行動!」。她不只說「挑戰能使你更強」;愛家愛孩子的她,更十分鼓勵女性科學家以及工程師成立家庭,而且「好的家庭規劃、從好的另一半開始,另一半的角色很重要」、「孩子使你更堅強,還能增加你的創造力」。

先生也是電機工程師的她接著說,不要害怕自己會沒有時間或心力照顧孩子,因為「孩子是兩個人的」,重要的是與另一半協調好、或者聘請專業保姆,總之別一股腦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肩上扛:「相信我,該花的錢還是要花,有時保姆比你還會照顧孩子。」她笑說。

而我的老闆 Arezoo Pooresmaeili ,也分享了自己從伊朗輾轉落腳德國的心路歷程──她除了提到在伊朗科學及醫學界中,兩性比例也比德國還均等外;更道出自己這些年來在歐洲,因為國籍以及性別所受到的「特殊目光」:

例如多年前她申請博士時,荷蘭籍的指導教授竟特別要求看她的照片,說:「我只是要看妳有沒有戴頭巾而已。」

「此外,每當歐洲發生恐怖攻擊事件時,也總是會有歐洲同事想『聽聽我的意見』。一個人對恐怖攻擊這樣的事情,還能有什麼意見呢?為什麼要特別問我?只因為我是伊朗人,來自伊斯蘭國家嗎?」平日極少聽老闆講述這些故事與遭遇的我,瞪大眼睛繼續聽她說著:「甚至,在不明究理的狀況下,總會有人對我說『妳在伊朗這種沒有女權的地方長大,來到歐洲生活,想必感到輕鬆很多吧~』,讓我感到自己被誤解與被冒犯⋯⋯」

經歷了荷蘭、義大利、德國,她更點出科學界重視一個研究員的「遷徙能力」(mobility),希望一個傑出的研究員在任何國家都能拿到經費、組團隊、做研究,對於一個人的家庭規劃傷害有多大──在科學的世界裡,人們總是渴望看到你在任何艱難的情況下,都還有辦法從事高品質的研究。但這個「艱難」,應該是不分男女的科學家都要承擔的,不應該「專屬」有家庭的女性。

而另一位新生代學者 Uliano da Silva 除了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研究、當年如何讓她的實驗室以眾籌方式湊到博士研究經費外,常在鎂光燈下的她,更告訴我們一些「其實很不愉快」的受訪經驗。

例如,外形甜美的她曾被問過:「請問妳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年輕美女,而有眾籌募款上的優勢?」 當她聽到這樣的問題,當然感到被羞辱。但更不可思議的是,當這些問題被提出來時,現場總是有一些男性會發出偷笑的聲音。她感嘆地說:「如果今天我是男性,我相信自己不會被問這樣的問題。」

結果之後討論時,又有聽眾問她:「不過妳不覺得,這是『正向歧視』嗎?」也在台上的我老闆與她對看一眼後,略帶激動地回應:「沒有任何歧視是正向的!」又引來一陣熱烈掌聲。

不過,在這麼多令人興奮的講者群以及交流活動中,最讓我訝異的一場演講,還是來自文章一開始提到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Ada Yonath 。

她與這一場活動中角度顯然不同的分享,不僅讓我對她十分好奇,更讓我鼓起勇氣,在咖啡時間與她聊上好一陣子⋯⋯。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身為一位女性科學家,是什麼滋味?(下):我與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Ada Yonath 的難忘對話》)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HE NOBEL PRIZE/維基百科/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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