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伊斯坦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停電、塞車、酒水免費──「結婚好難」之圓滿完結篇

「這裡是伊斯坦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停電、塞車、酒水免費──「結婚好難」之圓滿完結篇

前篇:「上維基百科看看台北在哪」、一周內神奇「變」出客製化禮服──「結婚好難」之土耳其篇 

停電的髮型沙龍,東亞人的花旦妝

終於,在婚宴前倒數 3 天左右,蓬頭垢面又憔悴的我前往我婆婆推薦的髮型沙龍,目的是要試婚宴當天需要的髮型。基於一兩年前有過在伊斯坦堡剪頭髮失敗的經驗,這天的我呈半放棄狀態,腦袋停擺就進去沙龍試髮型了,不想做無謂的掙扎。

造型結果出乎意料,還蠻好看的。最讓我佩服的是,這天髮型沙龍不知為什麼整天停電(大家都說:「沒有為什麼,只因為這裡是伊斯坦堡。」),髮型設計師在一片漆黑中竟然也能工作,真是神奇!不愧是土耳其!

而且在人情味滿分的土耳其,跟隔壁雜貨店借個電源是小事,我的吹風機便用無數延長線千里迢迢地從隔壁雜貨店接上插頭。我藉由窗外街燈的光,看著鏡中的自己,頂著一頭繁複的新娘髮型,黑暗中搖曳的光影裡,簡直像在拍鬼片。設計師大叔非常用力地抓住我的頭髮,完全不怕我痛;要動刀剪我瀏海前,也是非常有信心地請我信任他,喀嚓幾刀便剪下去了⋯⋯。 

婚禮當天,我又被抓去弄正式髮型。髮型再度被大叔整理得很不錯,但是彩妝師卻把我的妝化得像京劇花旦般。據說這位彩妝師常為影視明星化妝,所以我也不敢說什麼,深怕有辱她的專業,只敢懇請她別比照一般土式彩妝對我「下重手」。

我看著自己被畫成上揚的眼角,心想這妝跟我給她參考的照片範例完全不一樣啊⋯⋯?但是或許不管我提供怎樣的照片,在土耳其彩妝師的眼裡,我這東亞臉就是適合花旦妝吧?此時樂觀的我只好再度竊喜,幸好在德國公證結婚時,沒有選擇讓德國的彩妝師毀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天。

有趣的是,我被畫成花旦的那天,髮型沙龍裡還有另一位披著白紗準備前往婚禮的土耳其新娘,歇斯底里地朝她的彩妝師還有髮型設計師尖叫大罵,活生生的 ” bridezilla ”。我看著美麗的她,不能理解她為何對自己外表如此不滿意?我這被弄得像花旦的外籍新娘,靜靜地坐在那裡微笑,默默接受這樣的造型結局⋯⋯。

前往婚禮場地時,那些車陣中乞討的孩子

頂著先生幾乎認不得我的妝、穿著一襲巨大的白紗,我被塞進結婚禮車中。「快上車!看來我們要遲到了!」先生揮舞著幫我帶來的新娘捧花,緊張地說。我心想,明明就一小段路而已,開個車應該 10 分鐘就到了吧?我當時接受不在婚宴場地換裝的安排,就是因為覺得反正髮型沙龍跟結婚場地明明就很近⋯⋯。 

而事實是,我再度低估了伊斯坦堡世界第二混亂的交通接近晚餐時間的週末,Beşiktaş 區的人潮車潮無比洶湧,我們當然被困在瘋狂車陣中,動彈不得。在接近 Dolmabahçe 皇宮的下坡路段時,我在車上明明可以看見大船、海邊的清真寺、海面通通近在咫尺了,卻怎麼樣也開不到,心裡越來越急。

圖/shutterstock

「快!趕快低頭躲起來!」一同坐在後座的我先生忽然又緊張地說道。我心想這下又怎麼回事了?而且新娘禮服這麼大一件,我是能躲到哪裡?說時遲那時快,我已經來不及躲了。原來困在車陣中的結婚禮車太醒目,引來了一大群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小孩,不顧交通危險地包圍住我們的車,不斷地敲著玻璃要錢。

我看了心裡覺得非常難過,不知如何是好。我們的司機搖下車窗,塞了幾里拉給其中幾個小孩,卻引來更多小孩,通通都吵著要錢。給錢也不是、不給錢也不是,但是我們被困在車陣中離不開現場,司機只好又塞了些錢,一邊大聲叱喝說「要繼續開車了!」一邊設法關起車窗。

這時一群小孩卻放聲哭了起來,有更多隻手伸進車窗內,在我旁邊的車窗也更多小手敲著。就這樣過了幾分鐘,困在車陣中的我們終於可以開始繼續往前開,小孩們卻不肯離開我們車邊,有的還堅持把手放在車窗裡要錢,開始不停地尖叫,險象環生⋯⋯回憶起這段路,實在開得十分艱難,讓我充滿受傷的回憶。

我們的土耳其婚宴,與台灣親友們想像的不同 

到婚宴場地時,不少親友已經在天臺上喝著酒,吃著小點,看著海面夕陽了。我們到準備室小歇吃飯,與賓客們聊天道謝,並準備新郎新娘正式入場時,眾人期待的「第一支舞」。

婚宴中吃飯的時間並不長,倒是開場的迎賓酒、以及之後大家跳舞的時間比較長。與台灣的婚禮類似的是,當賓客們用餐時,我的「土妻任務」便是一桌桌地拜訪大家,當人形立牌合照;不同的是,充當我伴娘的好姐妹們,除了幫忙拉著我的禮服裙擺,還得幫我提著「新娘袋」,把各位賓客帶來的大小金幣、純金首飾、小禮物、土耳其里拉、歐元、美金、瑞士法郎⋯⋯通通收進袋中保管。

在土耳其,當人們結婚生子,親友們雖然不像台灣習俗包紅包,卻會贈送固定規格的金幣。家人們告訴我,土耳其傳統習俗裡,婚禮中這些貴重禮物屬於新娘,讓古代的新娘「至少有些財產,如果離婚了至少有些錢可以週轉生活」。

婚禮中,賓客們也會將金幣別在新娘禮服上,或者直接為新娘戴上金手鐲等飾品,「所以丈夫不能拿了賓客的錢就落跑」。

只是時至今日,我們已經不完全遵照傳統,將「新娘財產」一律收到新娘袋中。唯獨我們的一位芬蘭突厥學者朋友,依照土耳其習俗,在我的新娘禮服上別上一個小金幣。其他土耳其朋友們通通大笑,說這芬蘭朋友比土耳其人還要土耳其!

一對猶太夫妻朋友們更把金幣別在一個可愛的迷你枕頭上送給我們。迷你枕頭上寫著「一個枕頭・一輩子」(用中文說好聽一點,大抵就是「祝你們在同一個枕頭上白頭偕老」的意思),非常可愛。我非常珍惜這個小枕頭。每當看到這個小枕頭,我還會想起中文那句「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有些親友是從台灣特別飛到伊斯坦堡參加婚宴的,有幾位似乎有點訝異,覺得眼前的婚宴,跟他們事先想像中的「土耳其婚禮」很不一樣。某些台灣親友似乎以為會看到很多包著花花頭巾的婦女賓客,沒想到前來參加我們婚宴的親友們都很「歐洲」,全場將近 200 人中,只有兩位十分年長的婦女戴著頭巾。

長輩們大都穿著隆重的夏季禮服,平輩好友們不少穿得性感搶眼,老實說沒有人有一眼讓人就看得出「好土耳其啊!」的打扮或行為,連大家瘋狂跳舞時,也沒播放任何「中東味」的音樂,婚宴 DJ 淨放些 80、90 年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曲子(或許讓一些台灣親友們感到失望⋯⋯)。

我個人認為,土耳其人才外流的現象頗為嚴重,前來參加婚宴的朋友們,除去非土耳其籍的賓客不說,我先生從小到大的朋友們,大都已經在大學畢業後移居歐洲、北美,大夥兒回來伊斯坦堡參加婚宴,猶如從世界各地趕來開同學會,難得齊聚一堂。

而我當完人形立牌後,除了跳舞,還是跳舞,連我的父母親都樂得很。忙到無暇多想任何事情的我,最難得寧靜的一刻,大概是跟我先生的父親兩人各拿個酒杯,遙望海峽中的女兒塔 Kız Kulesi、看著來回的船隻以及海岸閃爍的燈光,悠悠地聊天,暫時躲開開懷賓客們的那幾分鐘。

圖/shutterstock

婚禮後的續攤:再來一次「真正的土式婚禮」

歡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婚宴不知不覺地就到了午夜時分,該劃下句點了。我們跟一群親近的朋友們還是感到無比興奮,意猶未盡,便火速決定續攤地點!一定要來個徹夜狂歡!感覺對不少朋友們來說,續攤比正式婚宴還俱吸引力(因為可以甩開長輩們⋯⋯?!)。

於是午夜後,我們前往平日常去聚會的酒吧。但是一群人到了酒吧門口,才發現竟然已經關門了⋯⋯好在我們其中一位朋友跟酒吧老闆是好朋友,於是老闆跟員工們不但讓我們穿越原本已經要拉上的鐵門,讓我們進去喝個免錢,還因為聽說我跟先生剛辦完婚宴,馬上揪著全店員工一起跟我們慶祝!

酒吧老闆不只在整間店內插播一首對我跟先生有特別意義的曲子,緊接著更開始放安卡拉風格的傳統土耳其舞曲。大夥兒搜刮了所有當天賣剩的雞尾酒、開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甩著頭跳了一支又一支瘋狂傳統的舞。

我的伴娘之一是位常飛遍世界演出的鋼琴家,一進了這間酒吧,馬上驚喜地說:「啊!這酒吧好有紐約的感覺啊!」誰會料到,在這個「有紐約感覺」的空間裡,酒吧老闆與員工們邀我們跳著各式傳統土耳其婚禮中會見到的不同舞蹈。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來續攤的決定,跟婚宴本身一樣值得回憶。我以前只見過兩次面的老闆不斷地說:「你們是第一對在本店慶祝新婚的佳偶!而且還是土耳其台灣組合,我超愛你們的!」 聽到他這麼說,我雖然一頭霧水,還是得為國爭光,就算不太會跳舞,也要一起狂舞!

就在眾人瘋狂到快要失控,已經手牽手繞成圓圈跳上大桌時,我跟先生還有幾位好友在將要天亮的時刻向大家道別。酒吧的人送我們出去搭計程車時還緊緊抱住我們,祝福我們。我看著海面漸漸染上金色的陽光,依依不捨地坐進計程車,心想一系列跨越德國土耳其的結婚活動,就要告一段落了。

「你就是土妻了!」

離開伊斯坦堡的前幾天,我們帶家人去舊城區逛逛。我先生在舊城區的街車上幫助了一對分別來自日本與美國的老夫妻觀光客找方向,順便聊了兩句。先生拉著我說:「這是我老婆。」老夫妻們甜蜜地對我們笑。我這輩子第一次被這樣稱呼,甚至是跟陌生人宣稱的。或許是婚宴的酒精還沒代謝完,那一刻我還真的有種「你就是土妻了」的當頭棒喝覺悟感。

(全系列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