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萬學事件】拜託台灣的「華人」們,放過印尼與鍾萬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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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雅加達首都特區(DKI Jakarta)的現任省長 Basuki Tjahaja Purnama(華文名鍾萬學,當地媒體習慣以 Ahok 稱之),因為褻瀆宗教罪,遭到雅加達地方法院求處兩年刑期。消息傳出,台灣鄉民紛紛指責「印尼司法不公」、「民主政治的淪喪」、「印尼最悲哀的一天」,甚至有鄉民繪聲繪影地描述,「印尼開始出現了各種排華現象」。看到台灣一下子能蹦出這麼多的鍵盤印尼專家,筆者也聊感欣慰,證明在台長期被忽略的東南亞研究,已經成為(一日)顯學了!

不過,在想對印尼說三道四之前,我希望大家要先了解印尼「建國五原則」(Pancasila)的第一條:Ketuhanan yang Maha Esa(至高無上的有神論)。

在印尼,宗教(agama)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底線,就像皇室之於泰國人,自由(liberty)或是資本主義(capitalism)之於美國人那樣(說錯了別怪我!雖然我在美國住過五年,但是我也不敢保證我了解美國這個三億人口大國的立國基本原則!所以某些台灣鄉民可以在短時間內這麼了解兩億七千萬人口的印尼,我也只能說偉哉鄉民了!)

如果我們懂得了解、尊重別人國家的立國基本原則,再來看印尼首都省長 Ahok 一連串的相關事件,那麼很多讓台灣鄉民覺得光怪陸離、進而義憤填膺的事,實際上都有很合理的解釋。

我們選舉看統獨,印尼選舉看宗教

雅加達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那裏出生;鍾萬學擔任省長後,我於 2015 年在雅加達長期就學,這兩年更是頻繁往返台北與雅加達之間。身為一個外國人,我見證了雅加達在市政發展上的進步,也肯定鍾萬學做為首都省長的表現。然而,雅加達選民日前透過了公平、公正、公開的民主選舉,表達了他們認為「宗教至上」的原則,所以由穆斯林學者阿尼斯(Anies Baswedan),擊敗現任省長鍾萬學而勝選。

很多台灣人覺得印尼的首都首長選舉,看宗教、不看政績,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是回過頭來想想,我們台灣自己又何嘗不是?

台北市也曾經發生過現任市長政績滿意度超高,最後卻連任失利的情況。何況台灣的首都市長民選已經進行了二十年,大多數決定選戰成敗的關鍵,不在政績,而在「省籍」與「統獨」這些與市政建設沒有直接關連的議題。

雅加達選民有權用「宗教」來決定他們的選票歸屬,就像台北市民有權依據「省籍」與「統獨」來投票一樣。這是人家自己的選擇,外人應該尊重,沒必要去說些「鍾萬學落選,印尼民主政治面臨危機」這類的危言聳聽!

落實於民主法治的宗教至上

承前所言,「至高無上的有神論」是印尼立國的基本原則;這不但是大多數民眾的共識,更透過了民主的立法程序,落實在典章制度中。

印尼民眾依法「不可以是」無神論者,必須在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與儒教六個法定宗教中,擇一信仰。印尼設有中央部會層級的宗教部(Kementerian Agama),掌管包括婚姻與財產繼承等等、在其他國家歸類為民事相關的業務。至於褻瀆上述六大宗教的任何一者,也都是印尼法律明定的刑事重罪。

了解到印尼宗教至上的立法原則,再來看鍾萬學當初在公開競選活動時的發言。鍾萬學表示他的競爭對手引用可蘭經第 5 章第 51 節,「有信仰的人們啊~你別讓猶太教徒與異教徒,成為你們的領導者」(Hai orang-orang yang beriman, janganlah kamu mengambil orang-orang Yahudi dan Nasrani menjadi pemimpin-pemimpinmu),鍾萬學認為這種引用手法,是一種「利用宗教在欺騙選民的手段」,也因此而惹上官司。

筆者並非伊斯蘭教法專家,不敢妄加評論。然而身為基督徒的鍾萬學,僭越了原本應屬於伊斯蘭教士(ulama)的職責,替可蘭經的內容做出詮釋,確實有失當之處(鍾萬學也不止一次對此公開道歉)。所以,這次雅加達地方法院依法審理,判處鍾萬學褻瀆宗教罪。包括支持鍾萬學的現任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反對鍾萬學的前總統蘇西洛(SBY)前總統,皆無涉入審判過程。台灣鄉民或許可以質疑印尼法官的立場過於保守,但沒必要去批評人家國家的立法原則與司法體制。

另外,有人質疑「網路上流傳的鍾萬學發言影片,是經過敵對陣營變造的,用來當作定罪證據,是對鍾萬學的司法迫害」。試問:鍾萬學與他的辯方律師,怎麼可能拿網路上變造過的、對他不利的影片,做為替自己辯護的呈堂證供?

雅加達省長的隨行攝影官,在現場的眾多鍾萬學支持群眾,難道沒有人會拿出未經變造、有利於鍾萬學的影片?鄉民們未免太低估鍾萬學與其辯護律師的智商!所以,整個審判過程皆公正公開,也依據印尼法律明定的條款來定罪,而被告鍾萬學也保有繼續上訴的權利。看到台灣鄉民們大聲斥責外國司法判決,強調「印尼司法不公」、「這是印尼最黯淡的一天」等等,只能說鄉民們都住海邊,管太大了吧!?

華人血統,是你們的判斷是非的標準?

作為一個在雅加達居住過的外國人,我認為鍾萬學是一個表現不錯的省長,他大刀闊斧推動建設、改革吏政,都是值得肯定的。令人遺憾的是,一個表現好的印尼公僕,卻成為台灣少數媒體與網路鄉民的造神標的;而將鍾萬學神格化的依據,竟然是他的華人血統?

在過去半年內,時常看到台灣充斥著「印尼華僑擔任雅加達市長」、「華裔的鍾萬學若是當選,將翻轉印尼歷史」等等的妄言。說鍾萬學是印尼華「僑」,也是好笑!鍾萬學並不是中國出生、後來僑居到印尼的中國外僑;鍾萬學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印尼人,只是具有華人血統罷了!

人家要選印尼首都省長,強調愛印尼、力行本土化都來不及了! 台灣鄉民卻沒事硬要幫他認祖宗,增加他在選舉上的包袱。到底是愛他還是害他啊~ 更何況,印尼是一個多元族群國家,有三百多個法定民族,佔總人口 1% 多的華族(suku Tionghoa),只是印尼其中一個少數族群;若是少數族群當選地方首長,就叫做翻轉印尼歷史,那我真的不知道印尼已經被翻轉過幾次了。

所以,如果只是因為鍾萬學的華人血統,就義無反顧地力挺他的台灣人們,請停止你們的種族主義立場!因為這樣已經傷害到了非華族台灣人的情感,因為在台灣,不管是原住民、新住民還是新二代,有很多非華族血統的正港台灣人,跟你們一起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 

到底要用怎樣的觀點來看待鄰國?

最後,筆者不免俗地,要透過鍾萬學的落選與判刑,順道談談「以人為本」的新南向政策。首先,很多台灣人還不知道要尊重我們鄰國的「友人」與「他人」。

請回想去年泰皇過世、泰國舉國哀悼之際,台灣某些媒體與網路鄉民,卻對泰皇家務事說長道短,繪聲繪影地描述各種陰謀論,甚至肆意批評泰國的政體與國家制度。這樣自大且無理的舉止,不但傷害台泰兩國的民間友誼,更逼得泰國駐台代表處公開出來抗議!現在,對於印尼國內自己的一場選舉、一項司法判決,希望台灣人能夠學到之前的教訓,別再用自己的價值觀,硬套在他人的國情與法律之上,將印尼民意與司法體系所做出來的決定,解讀為如喪考妣的世紀性悲劇,傷害印尼與台灣之間,正在發展且日趨緊密的關係。

當然,在學會尊重他人之前,也請搞清楚誰是「自己人」、自己是「哪國人」。不要妄想利用一個以血統來定義的、事實上不存在的「大中華」,做為與東南亞國家之間的聯繫管道。

如果我們繼續高唱「華僑」、「華人」、「炎黃子孫」等論調,做為我們與東南亞國家裝熟、攀關係的捷徑,不但是在僭越 Basuki Tjahaja Purnama(鍾萬學)等華裔東南亞人的國家認同,也是在幫另一個華人佔多數國家的競爭者,在東南亞這片天地裡造橋鋪路、替他人作嫁。

每天妄想透過「華人」這層關係打入東南亞市場的人,你難道忘了最多炎黃子孫的,就是對我們最不友善、每天在東南亞跟我們台商搶飯碗的那個國家嗎? 

別因為「華人血統」這類的理由,左右了我們的理智,失去了對其他國家的應有尊重,以及忘了我們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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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台灣以後,我才真正開始了解「華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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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Basuki Tjahaja Purnama@Facebook

何景榮/台灣歐巴馬

英文與印尼文名 Kimyung Keng,有個印尼媽媽、台灣爸爸,印尼文與英文流利,說得最好的卻還是中文。
考上台灣、美國的一大堆獎學金,留美博士、兼任教授,從夏威夷返台後的第一份全職工作卻是餐廳服務生。
自詡為「最多穆斯林朋友的基督徒」與「最了解印尼的台灣人」;堅信所有新二代都像夏威夷出生、印尼長大的歐巴馬一樣,有著跨文化的先天優勢與出人頭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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