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界醫生在孟加拉:「如果這是更好的選擇,另一個選擇必定是人間煉獄」

無國界醫生在孟加拉:「如果這是更好的選擇,另一個選擇必定是人間煉獄」


撰文/懷特(Kate White),無國界醫生駐孟加拉緊急醫療項目統籌

目前,數十萬人擠在一個狹長的半島内,試圖找到他們能夠尋求的庇護。它本質上是一個龐大的農村貧民窟,也是能想像到的最差的貧民窟之一。

這裡幾乎没有廁所,所以人們試著把自己的塑膠布繫在四根竹竿上充當廁所。但是除了下面的河流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接收他們的排泄物。在這條河流的 10 公尺之外,其他人在收集飲用水──這具備了引發一場公共衛生突發事件的所有因素。

有些人將他們的衣服繫在一起,用這些東西遮風避雨。但是兩天的滂沱大雨和熱帶雷暴過後,一些社區的庇護棚和少量物品已完全被雨水沖走。這是個可怕的狀況,你能看到破壞,且絕無任何舒適可言。

我只能想像,如果這是他們的選擇,那麼他們故鄉村莊的狀況必定是令人難以置信地糟糕;如果這是更好的選擇,另一個選擇必定是人間煉獄。

圖/Antonio Faccilongo 提供


「他們嚴重受創以致無法溝通」

我從那些失去了丈夫且試圖到達這裡的婦女那兒,聽到了最可怕的故事。她們和自己的孩子們花數天的時間沿著擁擠的道路行走,汽車沿著道路的兩個方向相向而行,有些孩子被汽車撞死了。就在瞬間,她們試圖為自己家庭建立的安全未來消失了──把這看似個人層面的悲劇故事,再乘以 50 萬,你就開始了解情況是多麼地悲慘。

現在,我們的病房裡有個脫水的嬰兒,她嚴重營養不良,以至於我們不能完全確定她多大了。一位婦女在其中一個邊境檢查點發現她被遺棄,並將她帶給我們。據我們所知,這個孩子並没有家。是的,她正在接受治療,並且令人感激的是,情況每天都在好轉。但是離開這裡後,她應該去哪裡呢?

從那些沿途經歷了暴力的人那裡,我還聽說了真的很可怕的事件。有些暴力事件是如此極端,以致這些人現在患有複雜的精神健康問題。我說的是那些無法用語言表述自身狀況的病人,他們嚴重受創,以至無法和外界溝通,退縮到自己的世界以應付問題。讓我明白地說,這些年輕人面前還有長遠的人生,他們本不該承受這些。

「病人們不想離開」

現在我們的兩種首要疾病是各類的腹瀉,和由此引發的嚴重脫水。我們了解到當一個地方出現很多人腹瀉和脫水時,這種情況和這裡的水利衛生條件有著非常顯著的關聯。

我們每天還收治一百多位需要傷口照護的門診病人──並不是所有病情都和暴力相關。在這個危險的環境中生存,人們也會自己傷到自己,衛生條件的缺乏,更意味著他們的傷口將輕易受到感染。

長時間以來,人們逐漸逃至孟加拉。上一次大規模逃亡僅僅是去年 10 月,而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社區還在奮力應對。那只是今天我們所看到的事件規模的一小部分。那時候我們覺得已不堪重負,但是現在,我們通常要在 70 張病床的設施内收治約 115 名病人。

被要求出院的時候,大多數病人都不想離開。雖然醫院過度擁擠,但也比他們在外面的生存環境好得多。作為一名醫療專業人士,將脆弱的病人送至你所知道的危險情況中是如此艱難。

人們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麼,但是他們没有辦法做到;他們不能去洗手,因為那裡没有乾淨的水洗手、他們不能去一個合適的地方上廁所,因為那裡没有廁所。更讓他們極度喪失尊嚴的是,他們要在公眾視野下做每件事──基本上,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當著很多人的面。 

「我們需要快速行動」

我們需要立即管理所有的基本方面,與當地其他機構協調努力,否則,我們没有希望阻止其發展成一起公共衛生的突發事件。

有好心的孟加拉人想幫忙,但不幸的是,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在一個人群擁擠的地方,他們在一輛卡車車尾分發食物和衣服,只會讓人們紛紛跑過來。這裡没有人群控制,如此場面將造成混亂,虛弱的人更會因此受傷,而這正是需要協調的地方。我們需要確保合理的分配,並將每個人的安全和保障銘記在心。

要有像樣的全面救助,我們需要快速行動。在目前的緊急階段,僅是達到相對像樣的衛生水準,就需要修建 8,000 間廁所──這是 50 人一間廁所的比例。我們拖延越久,水媒疾病爆發的風險就越大。為一個營地裡每人每天提供 5 公升水,我們就需要每天提供 200 萬公升的水。我們還需要大量的糧食和緊急救災供給,以避免大批營養不良的病人出現。我們更需要在當地經驗豐富且能快速行動的每一個人身上,擴大響應。

這些數字是巨大的,且存在龐大的後勤挑戰,因為這裡道路不通,意味著每樣東西都必須徒步帶入。你把能帶的所有東西背起來,走過狹窄的路徑和丘陵,上下坡容易打滑,還有泥濘的山丘,才能來到目的地,這是非常困難的。

我心中的那個樂觀主義者認為,至少有可能採取一些非常基本的措施,試圖遏制這種情況。你我都知道,上個月已經在這些地區定居的羅興亞難民,可能永遠也無法享有舒適感,且他們頭頂上可能永遠也不會有堅固的屋頂。但讓它比現在好一些、安全一些,卻是我們有可能做到的事。

【無國界醫生在孟加拉】
無國界醫生自 1985 年起於孟加拉工作,目前在科克斯巴扎爾區的庫圖巴朗(Kutupalong)臨時營地附近,運作一間醫療設施和一間診所,向羅興亞難民和當地社群提供綜合基本和緊急醫療護理,以及住院和化驗服務。為回應難民湧入,無國界醫生向難民大幅增加飲用水、衛生設施供應和醫療護理。
此外,無國界醫生亦在首都達卡(Dhaka)的坎蘭格查(Kamrangirchar)貧民窟,提供精神健康照護、生育健康照護、計畫生育和產前門診服務,並為工廠工人提供職業健康服務。
隨著一波針對緬甸若開邦羅興亞人的暴力行動,8 月 25 日以來已有超過 50 萬人逃往孟加拉。最近的一次羅興亞難民湧入,增加了近年來成千上萬羅興亞人因各類暴力事件而穿越邊境的數字。

懷特(Kate White),無國界醫生駐孟加拉緊急醫療項目統籌。圖/無國界醫生 提供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無國界醫生、Antonio Faccilongo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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