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一定要有「國際觀」?──那些從來不需「跨出舒適圈」的美國中上階級,與「實際版」的國際能力

誰說一定要有「國際觀」?──那些從來不需「跨出舒適圈」的美國中上階級,與「實際版」的國際能力

結束出差,從溫哥華回洛杉磯的商務艙航班上,鄰座約 50 多歲的時髦白人女性自從一上了飛機,就開始偷偷觀察我。

我隱約猜著原因,難道是我在看的書?──身為推理小說迷,我向好友借了東野圭吾的新作中譯本,看著熟悉的繁體字填滿米色紙張,我快速地一頁頁翻著。鄰座女士持續瞥向我,我也注意到她手上拿著《時人雜誌》(People),那是本報導美國影星名流動態的八卦雜誌 。

飛機到固定高度後,鄰座女士點了白酒配三明治,並跟旁邊的空姐聊起天來。她提到自己是職業婦女,只能週末飛溫哥華幫兒子婚禮勘場,老公為了支持洛杉磯道奇隊不願同來;又説自己住在洛杉磯西木區( WestWood、富裕文教區) 20 多年了,喜歡在夏天到加拿大度假⋯⋯。

她講到這裡,我大概已經明白,又是個典型中上階層白人女性的故事,我個人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

但這位女士對我倒是很有興趣。

吃完飯後,她終於忍不住,打斷正在看書的我說:「我沒有冒犯之意,請問妳會說英文嗎?」我笑了笑,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於是鎮定地回答:「會呀。」

她露出放心的微笑,問我:「請問妳在看什麼書?這是日文、韓文還是中文?中文都長這樣嗎?直的讀還是橫的讀?⋯⋯」連珠砲似的發問,我一一回答,她還是興致未減。

約莫第 10 個問題結束後,她說:「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到有人離我這麼近,讀著中文小說!謝謝你!今天我學到好多!

她講完,換我震驚了!第一次?中文?有這麼誇張嗎?且讓我想想,我第一次看旁人讀英文小說時是幾歲⋯⋯。

圖/Shutterstock

那些「不需要有國際觀」的人

下飛機後,我思考著和鄰座女士的對話。

我們常說「國際觀」很重要,甚至擴大解讀,彷彿要有「國際觀」,才能「與世界接軌」、才能「讓世界看見台灣」、才能過上「談笑有鴻儒」的體面人生⋯⋯等。

但我碰到的這位女士,有國際觀嗎?我想按照台灣多數人的標準來說,答案是沒有──她對英語世界以外的認知極低,甚至依我的判斷,她應該對英語系先進國家、大城市以外的認知度都很低。

那她過得好嗎?顯然過得不差(名牌包、手戴 Cartier 鑲鑽藍氣球錶,很難不注意)。

我想起小時候,師長們都說要「培養國際觀、學好英文、和世界接軌」,而當我以為自己稍具國際觀、稍懂英文後,卻在美國不時「接軌」到這樣的經驗──老實說,生長在台灣的我們,「國際觀」比她、和許多相似的中上階級美國人要強多了。

但是,像鄰座女士那樣,生活在美國大城,出身和教育、工作都在同一個階層中的人,即使對美國以外國家的文化、國情和知識一知半解甚至一無所知,同樣能夠過著優渥舒適的生活。

原因是什麼?很簡單,她生活在一個不需要國際觀的世界裡。

對許多中上階級的美國白人族群來說,很現實的狀況是:他們只需要擁有謀生的專業,生活在食物鏈頂端,「國際觀」並不重要──基層勞力工作仰賴墨裔移民,計算、研發工作仰賴亞裔和印裔移民、產品發包至他國廠商代工,不少中產美國人卻認為:「因為我們的強項是築夢踏實的美國精神、文化,和不斷的創新。」

諷刺嗎?是的。但他們掌握了全球主流的聲音嗎?是的。

當然,同樣有許多美國人,與愈來愈多美國年輕人關懷世界,當義工、去壯遊、到海外工作。但,生活在經濟條件越好、越「國際化」(人口、勞動力移入)、越「強權」(擁有國際話語權和影響力)的地方,「國際觀」的重要性就越被削弱,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國際觀」不是必備能力──但若要「進軍世界舞台」,需要的是「國際移動力」

很直接地說,目前許多人認知的「國際觀」,基本上其實是「理解和適應強權國家的價值觀」──而這個「強權國家」,目前則以美國為代表。

換言之,在這個主流的想法中,是「我們」(台灣)要適應、學習「他們」(美國)的文化,才「較有機會成功」。

可對台灣的年輕人而言,我並不認為因為我們國家小,「國際觀」就是你成功的必備條件──很多一輩子沒離開過台灣、不關心國際事務和新聞的人,一樣很成功。如果志不在外,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培養國際觀」。對世界有基本認知,就夠用了。

但如果你的志趣和未來夢想,與國際環境、海外市場有深度連結,那你需要的就不僅僅只是「國際觀」而已,更要有「國際移動」的能力(global mobility)。把國際觀侷限在觀念,就可惜了。

我想起 7 、 8 年前,與大學時要好的學姊、現任年代國際主播林佳璇一起去曼谷度假的往事。 

5 天假期,學姊每天早上醒來,就在飯店打開電視,從 CNN 看到半島電視台,並仔細追蹤每天的新聞、分析。常見她邊聽新聞邊化妝準備出門,而玩了一整天回來,她還是在看外電新聞。學姊曾是編譯,國際新聞對她而言不只是「培養國際觀」,更是吃飯的工具、需要每天保持敏銳度。

學姊目前在台灣工作,但國際新聞對她而言,已從「興趣」成為了「專業」,而「國際觀」也成為了她的「國際移動力」。不論在台灣或將來到海外發展,相信她都能夠應用這樣的能力,有著很好的發展。

圖/Shutterstock

「國際觀」於我而言的下一步:把我帶到他們的世界裡,平起平坐

和典型美國中產、中上階級不同,他們因為經濟優勢、文化優勢、與美國在國際市場上的優勢,很多人其實並不需要「國際觀」,也不需要「大膽走出去」──炒美股、買美國房,一輩子和美國銀行、政府、美國人打交道,就能過著在世界水平中上的生活。

説得更直接一點,在長年來以美國為中心的「全球化」架構下,資本、資源、人才、技術,會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們所在的地方,不假外求。

但生在並非世界中心的台灣,我們如果想抓住全球化的機會,並且很實際地「往上爬」:不論選擇海外留學、打工、就業,或在台灣從事與國際市場有關的工作,尋找更好的機會、收入或舞台,那麼「國際能力」就是方法──我們擁有「國際觀」還不夠,更要讓這個觀念紮實地延伸成專業、延伸成吃飯的工具、延伸成職場加分的利器、延伸成開拓人生視野的一條路。

其實,不只文章開始的小故事而已。我曾在美國的米其林餐廳、飛機商務艙、限定與會者身份或邀請制的場合,遇過無數對我「感到好奇」的美國人──他們亦或透過眼神、亦或透過寒暄中不經意的提問,想知道「為何講英文有口音的亞洲女性、會(能)來到這裡?」

在他們「不需要國際觀」的世界裡,這些人會對走進他們舒適圈、卻在他們認知範圍以外的人事物感到好奇,其實也不算太奇怪。

但與之相反,「國際能力」早已成為我生活和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

對我來說,這個能力把我帶進他們的世界裡,與他們平起平坐。

(備註:本文同步刊載於《全球徵稿:我眼中的「國際觀」》專題內,更多內容與相關討論,請見專題連結。)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