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新加坡──相遇在最好的時刻、最好的地方

重返新加坡──相遇在最好的時刻、最好的地方

過了幾年,新加坡依舊是個神奇的所在。

在時光潮流的洗刷中,我帶著不同層次的心靈與感官回到新加坡。新加坡正歡慶完建國五十周年的日子不久,許多人事物依舊,流轉的始終是我,我沿著記憶的軌跡,用味覺複習青春;而變化的也多有,竟與我的輾轉使得彼此得以相遇在不同的位置,坐落在能夠相視而笑的地方。意向性與目標的不同,讓這座城市閃耀著不同的光芒。

「這裡晚上都不關燈?」看著深夜裡 Dhoby Ghaut (多美歌地鐵站)街道上繁華無盡的燈火,我不禁也眩暈在昏黃的燈光之中,好友 Soft 說:「這或許是全世界最亮的城市。」我想他說的沒錯,這些光,短暫含納並收攏了所有可能幽暗寂寞的心靈。

凌晨三點,從震耳欲聾的 Clarke quay(克拉碼頭)走回寧靜的 Boat quay(駁船碼頭),清潔工人用水柱輕輕的洗刷地下道邊緣的汙垢,身著西裝的商業人士大多都換了休閒的短褲,踢著夾腳拖遊走在河岸兩側,或輕摟伴侶,或與三兩好友談笑風生。這裡的工作節奏很快、壓力很大,因為它站在面向全球的浪尖上;文化薈萃、積極招攬跨國人才的結果是,這裡可能既寂寞但又不那麼孤單,充滿競爭但也並非完全沒有放鬆的機會;各種語言與族群充斥,彼此相互理解,覺得「差異」再常見不過,但是「存在」,又顯得有些漂浮,不那麼真實。

新加坡很小,沒有太多自然景觀,許多景點都是人造而成,但是它的能量很高,「不過這幾年來經濟似乎也有停止成長的趨勢,」Dan 憂心的說道,「或許這是全球共同的問題,不是任意哪一個國家就能獨自解決的」。用遊客和在地人的角度來看,新加坡呈現的是完全不同的面貌,在一棟棟 shopping mall 與大廈之外,依然有許多在地人安靜、恬適的生活著。穿梭在組屋住宅區中,我總是迷路,不過齊一的分配與管理,或許失去了一點人味,但也成就了秩序。

這裡充滿夜生活,不論想跳舞、小酌、觀賞球賽、看電影,十分鐘車程內一定找得到適合度過長夜的地方。「明天上班起不來怎麼辦?」我疑惑著在龐大壓力與四處皆有的夜生活吸引力下,人如何自處、如何維持一貫正常的生活作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囉!不會有甚麼問題的。」Soft 樂觀的說道,「這裡的酒吧很乾淨,帶藥進來是會完蛋、判死刑的,其他國家的夜店常常氾濫著毒品與性,讓單純的消遣變得複雜。」幾天日子裡,我的生理時鐘也自動調整成夜生活模式,與整個餐廳裡的人一起看了一場場激烈的溫網與足球賽,從臺灣養成的規律作息中跳脫出來,讓人覺得人生其實不需要那麼多的規則,即使是對於人生擁有再多自覺的人,依然也很容易在臺灣的單一標準與日復一日的 routine 中迷失,逐漸變得沒有勇氣與決心。

或許有些人認為,這樣起伏、闖蕩的日子不過是曇花一現,終究還是要回歸穩定與平凡,不過,為什麼人生一定要穩定?或許有些人,天生就適合冒險、適合闖蕩。開始走,恐懼與想像就會消失,但為什麼第一步總是對我們而言那麼難?只有重新成為一個有活力與充滿勇氣的人,才能做到更有力量的事。

從街頭巷弄走進,我感到自己是個半熟人,用新加坡的方式生活、說著 Singalish,更重要的是用新加坡的邏輯去思考,我不再快速的往返於各景點,我選擇睡晚一些,起晚一些,漫步在街頭、靜坐在圖書館與博物館,或者不眠的享受重節奏的音樂洗禮,這些,都更像是生活,慢下來或許是現代人最重要的課題之一。但同時我又不是原居,所以我依舊感受著異鄉人的新鮮、期盼與成長,炙熱豔陽還是那樣使人汗流浹背、備感狼狽。

離開之前,我再次遇到那個載我找到旅店的巴士司機,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多好。那一天,我是他的最後一個乘客,我們沿路閒聊,他操著濃厚中國口音細數新加坡的繁華與景點,興奮的神情說明了我的存在似乎也讓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存在。他突然低低說了一句:「你是臺灣來的吧?臺灣好啊!我好想去看看啊!」從鏡子反射中我看著他低頭專注開車的臉,突然有點悵然,或許,他也正經歷著我曾體會的獨自在異鄉工作的孤單,他有家人嗎?他住在哪裡?有人關心他嗎?我很想問,但終究沒有問出口。這裡有太多在社會底層勞動的人了,但這也無法取代任何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性,我們永遠無法對別人的生命毫無所感,除非我們自身也已經被僵化與物化。

我始終相信人的發展是一個注定的圓,而我們終其一生都有一件屬於自己、必須去完成的任務,現在的決定緊扣未來的方向,活在當下,才能讓人一直保持活躍,我相信只要喜歡自己的選擇,路就會一直鋪展下去,用一種我們無從預測的方式。我們沿途會遇到很多人,他們的人生,教會我們很多功課,或許最重要的,是如何順流而下,如何使自己臣服與歸屬於天地,更加的謙卑並嘗試分享,並且給予他人更多的關懷與撫慰。雖然有些人,可能無法擁有太多選擇的權利,但是他們用力生存,而那份精神,證明了他們都值得被尊敬。

我下車的時候,他將空無一人的車子停靠在路邊,跟著我走了下來,我看見他眼泛淚光,故作堅強,我突然也有點無法負荷這龐大的情緒流動。跟他拍了張合照,將我的名片遞給他,請他發信給我,好讓我將相片寄給他。他小心翼翼拿著名片、視若珍寶的說:「好,好,我一定叫我朋友幫我發信給你!」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無禮,這些守候、真誠、等待的心,可能根本跟不上資訊的發展。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好想掉下來,人與人之間,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真誠的交會了?

走進機場後回頭看,他依然站在那裡,見我轉頭他便伸出手用力的揮擺,大聲說著:「再見!再見!我是山東省青島人啊,你可以叫我阿東!我是阿東!」直到我進了海關,他才慢慢的離開,我泫然欲泣,我這一走,他肯定悵然若失,彷若失去了與這個世界某種親近的連結,所以他才一定要相送到最後一刻。

我想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看到這篇文章,可是他不知道,他已經對這世界產生了影響。

聚有時,散有時,相見從來不晚,因為我們,總會相遇在最好的時刻,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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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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