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川志工回憶:我來了,所以我知道了

我的四川志工回憶:我來了,所以我知道了

大學畢業那一年,趁著學生證還沒繳回的暑期空檔,我申請了國際事務處的兩岸交流案「2011 兩岸同心大學生志願者西部行」活動,這個活動的內容,是到四川綿陽的偏遠地區進行支教服務(志願服務),同時進行古蹟、環境、教育的調研工作(田野調查工作)。姑且不論兩岸是否同心,但當個能付出的人總是有福的,當時我是這樣想的。和其他幾所學校的同學、主辦方北京清華大學及四川西南大學的師生會合後,我們立刻進行了仔細的分工,並密集的討論,研擬出一系列的課程。
 
那時候,北京的天,還不像現在一樣充滿霧霾,我總是偷著空,踩著陽光的軌跡,在北京大學、北京清華大學遊盪,我坐在湖邊,聽老人吹笛、打著武術,看著他們的畢業生穿著畢業服在古蹟前拍照留念,那些畫面很緩慢,和牆外川流、擁擠的人潮形成強烈的對比,人的一生,或許踩著不同的頻率,但或許,都是依循著相似的、花開花落的過程前進的吧。
 
我們一行人,搭著長程的三層臥鋪車,就這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一路顛簸著經過了西安等城市,進入了常被歸類為社經資源較缺乏的西部地區。車上人很多,汗水味與封閉的車廂空氣混為一體,邊鋪的小妹妹張著大眼睛,問著我從哪裡來,對我微微笑;我伸手幫她抹掉臉上黑漆漆的、玩鬧過後留下的痕跡。

看著日落又日出,我們終於抵達了四川。當地政府非常重視我們,派遣了接駁車載我們到離中心還有約一小時車程的城鎮去,前後是各兩台的政府開路車,媒體也早已在學校會場等候。進入綿陽劉家鎮的時候,我們簡直傻了。在 2008 年四川大地震之後,許多地區都崩毀、坍塌得很嚴重,因為我們的即將來訪,劉家鎮加速的進行了整建工程。儘管如此,我們依然如同深入曠野一樣,看著荒僻的街道,才真正意識到,這趟行程必須承擔的責任與意義。
 
學校坐落在鎮中心,我們抵達時,校內已經群聚了全村的村民,有的背後揹著簍子,裡面坐著 3、4 歲的孩子,有的拄著拐杖,蹣跚地走著。最遠的,更是從兩個小時路程外步行而來的村民。偏鄉教育資源不足,他們對此次活動都非常重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機會接觸到更多新的東西。但我們更知道,這是當地政府的力量所然,如若不是他們要求村民必須全部出席,在這樣百廢待興的時刻裡,居民又怎可能拋下農事與勞務前來呢?開幕的時候我不禁想,這樣華麗而無助於現實改變的儀式,究竟是要滿足誰呢?
 
四川、貴州及其他西部地區的孩子很辛苦,父母多半到沿海大城市當農民工去了,因為戶籍政策及中國境內勞動力流動的關係,孩子只能留在原鄉,成為了隔代教養或沒有親人照顧的「留守兒童」。

根據 2013 年的統計,中國各地留守兒童已達六千萬人。長期與親人離異,對他們的教育、社會化、身心成長都已產生很大影響,而且很明顯地有自信及安全感不足的狀況。家人偶爾打電話回來,因為電話費用昂貴,只能關注到諸如:「功課有沒有好好唸?」、「有沒有聽老師/爺爺奶奶的話?」這樣的基本層面,孩子內心的空虛與退縮,不言而喻。

支教的兩個多禮拜中,是很令人心疼的。小一點的孩子,爭著要大哥哥大姊姊抱,大一點的孩子,不敢對未來有太多的期望。我們分享了很多追求目標的經驗、四川以外的風土民情、特殊的才藝活動,才讓他們慢慢由害羞退卻,變成願意主動發言。雖然教育資源貧乏,但比起許多臺灣同齡孩子,他們的語言表述依然呈現流暢、縝密的思考邏輯,這或許是身處在淵遠歷史的環境中所致,很多歷史、地理課本上的故事或風景,對我們來說就只是課本上的東西,但是這些孩子,是真實的活在這些即使物換星移,但仍存在於此地的歷史脈絡中。

我記得去北京王府井的大書店買書時,暢銷書櫃上擺的,有一半都還是老莊文摘、唐詩宋詞、文言文書籍,境教的力量不斷地在發生作用。
 
課後的時間,我們到鄰近的區域做田野調查,跟當地戶政單位打過招呼後,我們實地的走訪孩子們的住處,許多住在偏遠地區或沒有親人的孩子統一住宿在學校的宿舍中,其他的孩子則回家跟爺爺、奶奶同住。他們大多已無法從事生產工作,而孩子則承擔起了大部分的持家工作,也要負責照顧弟妹。

我第一次知道,甚麼叫做家徒四壁,許多孩子家裡只有一口灶、一床棉被,其餘的就只剩四面冷冰的牆。拉出板凳,我們坐在門口跟居民深談,他們述說著無奈,而孩子,似乎也早被這樣的無奈給攫獲了。

走過田埂與蜿蜒的小路,我們也到不同廟宇協助重建作業,我們一一抄錄、紀錄銘刻在柱體的文字與圖像,一邊透過勞動體會當地人身處重建之中的心情,穿梭在木板與佛像之間,幾頭羊兒與雞鴨任意闖入,讓頹圮的廟宇多了一絲生氣。
 
我們也組織了講師小組,針對教育經驗與現行教學趨勢做分享,當地教師坐滿了一間大教室,出乎我的意料。因為我具有教育背景,因此也分享了臺灣近年的教育現況與流變,會後有許多老師積極湧上前來交流,在在呈現出他們對孩子的關切與亟欲改變的心情。

我記得當時我常常觀察他們校內管制學生秩序的幾位教師,對於他們的教養態度與使用的語彙無法認同,除了命令式的語氣外,便是大聲地責罵。但在離情依依的閉幕式時,我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我拐了個彎走進學校的角落,看見他們各自在和孩子輕聲地說些甚麼,似乎在安撫孩子的情緒,離開前,我看見他們眼角的淚水,握著我們的手說:「真的謝謝你們!」那時我突然才驚覺自己錯了,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付出的人,潛意識挾著一種姿態進入這場域,但我才知道,其實是他們教會了我珍惜與感恩,那些在山裡沒有熱水洗澡、看著放大般的月亮、聽著悽悽風聲的日子,是我們的三個禮拜,卻是他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啊,對於他人的苦難與幸福,我們從不真正活在那裏面,因此我們實在也無從置喙或評價。
 
其中一日,當地政府引我們到四川大地震的震央,那裏已經一絲不動的設立成地震紀念區了,那片區域,他們不再試圖復原,也不再重建,倖存的人全都離開了那裡,沒有人有能力承受這樣巨大的災變與失去。

司機提醒我們,進去災區之後,不可以拍照,我的頭倏忽的痛了起來,高聳的山脈直入雲端,山腰的學校已經砸毀了,巨石就這樣卡在操場中央,碎裂的地層及鋼筋顯露在街道上,西南大學的朋友握著拳頭說:「當時我真的很想來救災的!但是我媽擔心我的安全,硬是不讓我來,你看,這裡都已經變成這樣了…」

他指著遠方一塊平地,在地震之前,那可是一條深邃的河川,現在,那裡面躺滿了許許多多的屍體與泥塊,政府不再開挖了,每挖掘一次就是倖存家屬心裡最深的痛,他們就此長眠在這塊他們摯愛的土地。遠方一個大型的白色花圈懸掛著,我們排排站著默哀了一會兒,聽說,因為這裡的山群過多且高,難以救援,連來救災的直升機都墜落了。我們一行人,沉重無語的離開了那裡,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一句話,深怕一開口眼淚就要掉下來,這樣疼痛的集體記憶,要如何、又怎麼可能復原?
 
臨別前,我把從臺灣帶來的文具全都分送給了孩子,與我特別要好的幾個孩子,引我到陡坡上的階梯坐著,離情依依,夕陽金黃的灑下,但我們說不出話,這時候,還能說甚麼才能讓感傷不那麼多呢?摘下腕上的手錶,戴在其中一個孩子手上,他卻說:「姊姊,你等我,等我長大我要去當兵,我就可以去臺灣救妳了!

我啞然,對於這樣的思想,盡是無語,文化所傳襲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說甚麼辯駁的話他們也是不會相信的,於是我說:「或許有天你也會來臺灣,那時你就會知道了。」
 
是啊,你來了,就會知道了,一如我來了,所以我知道了。
 
我不禁想起中國女作家蕭紅曾說的:「逆來順受,你說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你看著很危險,我卻自己以為得意。不得意怎麼樣?人生是苦多樂少......逆來的,順受了。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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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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