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初衷

莫忘初衷

彼得羅(Pedro)與我是在 2013 年的冬天,在倫敦的雙層巴士上結識的,當時我正在翻閱一本關於聲音訓練(Voice Training)的教科書,他碰巧坐在我身旁的空位。
 
「不好意思,你是聲音老師嗎?」他問。
 
「算吧,我做劇場的,學過一些聲音歌唱的技巧......但覺得還是不夠......需要更多訓練。」很少有人主動跟我攀談,我處於微震驚的狀態,支支吾吾有點手足無措。
 
「抱歉,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因為我是聲音教練(Voice Coach)和演員,這本書我也正在看,想說你可能是同業。」彼得羅說。
 
當時我剛結束在哈佛大學聲音演說訓練課程,並從莫斯科藝術劇院(MXAT)重返倫敦展開新生活。幾年下來雖受了不少訓練,心裡卻不知怎麼地,總覺得不踏實,一心想繼續上課進修。尤其是歌唱,經歷了碩士時期古典聲樂唱法,與後來美、俄不同學派的薰陶,說實話,我仍充滿困惑,以及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來自西班牙,定居倫敦的彼得羅,在倫敦東區租了一間小套房,靠教聲音歌唱課及演員工作維生。擇日不如撞期,他看我一臉愁雲慘澹,便約我當天下午到他家作客,順道談談這愁容的來由。
 
「好,告訴我,你在歌唱上遇到了什麼瓶頸?」他問。
 
「不知道......我學過很多種不同學派的方法......每次唱歌的時候我都會特別注意自己的呼吸、下腹部是否放鬆,還有身體其他部位的運作......我發現原來唱歌是一件非常傷神費勁兒的事......」
 
跟表演一樣,在我學習歌唱的過程中,也遇見許多不同,甚至互相抵觸的理論。
 
「好,不管。隨便告訴我一首你很喜歡的歌。」彼得羅嗅出我猶疑不決的本性。
 
「呃......是適合我唱的,還是我根本不能唱,但是很喜歡的?」囉唆的我不知道在怕什麼,連一首歌都無法決定。
 
「因為我其實是男中音,但我覺得大部份好聽的歌都是給男高音唱的,所以其實我能唱的歌非常少,老師也覺得我應該專注於練中低音的歌曲,甚至嘗試歌劇比較渾厚的唱法......」我持續為自己的困惑和沒自信呢喃著。
 
「喜歡 Bruno Mars 嗎?」彼得羅打斷我。
「喔,當然啊,但是他聲音很高耶,他的歌我都唱不上去啦。」我馬上否決他的提議。
「我覺得你唱他的歌會蠻好聽的,有聽過『The Lazy Song』嗎?」他說。
「沒有。」我承認我是個非常狀況外的粉絲。
 
「無所謂,歌詞很簡單,我們來試試看吧!」彼得羅直接在電子琴上面彈起前奏。
「Today I don't feel like doing anything 跟在我之後唱。」他說。
 
「Today I don't feel......等一下,我還沒有暖聲,給我一點時間。」我突然覺得喉頭一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這太高了,我根本唱不上去,我是男中音,老師說我只能唱特定音域的歌曲。我腦中不斷浮現這些洗腦的文字。
 
「Pao,沒有人要你唱得中氣十足,也沒有人會去檢查你的呼吸是否『正確』,我只需要你輕輕地哼唱就好,就算歌詞不對也無所謂,」彼得羅說。
 
「你知道哪些流行歌手都用麥克風吧?他們其實唱得非常輕的。」他說。
 
在接觸過這麼多的訓練方法後,說真的,每次要開口前,我的大腦就會把這些所有學過的方法都想過,並檢查一輪,才會真的開口,好像是某種已經被設定好的機制,讓我無法自在地張嘴就唱。
 
「好,我試試看。Today I don't feel like doing anything......」我試著調整。
「很好啊,再輕一點好嗎?你剛剛太大聲了!不要想太多。我們繼續往下。」彼得羅說。
 
我邊從 iPhone 裡看著歌詞,邊哼唱下去。在彼得羅那「什麼都無所謂」和「輕輕地哼唱就好」的帶領下,我暫時忘卻了「學院的專業訓練」和所謂「正確投射的方法」,以及學院老師耳提面命,認為我在歌唱音域上的限制。
 
然後,那幾句我「認定」根本不可能唱上去的旋律,竟然在毫無心魔地前提下,不小心地就滑了上去。我心頭一驚,其實是幾近竊喜,但仍佯裝鎮定地繼續哼唱。
 
「停!Pao。」彼得羅突然停止彈奏。「你有沒有注意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他問我。
 
「啊?沒有啊......就不小心唱上去了啊。」我說。
「不只!你去照照鏡子,你看你,嘴角笑得多開心。」彼得羅說:「這大概是我今天第一次看你笑開吧?」
 
我的確沒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微笑,在彼得羅的提醒下,我赫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快樂地唱歌了。
 
「Pao,我覺得你上太多課了,有點過度學習(over-educated)。我知道學習歌唱的方法有很多種,但你著實無須把自己困在某一種特定的方法裡面。」彼得羅說。
 
「例如剛剛那首歌曲的前面四句歌詞,前兩句可以用很輕鬆、比較流行的唱法娓娓道來,然後第三句或許可以多給一點點力量,我們可以玩一下渾厚一點的古典聲樂唱法,第四句我們可以前三個字渾厚,最後四個字爵士一點。你知道的,音樂是很自由的。」彼得羅現場即興地隨便玩弄著音符。
 
「詮釋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而且,不要忘記最重要的一件事:」
 
「唱歌,本該是件快樂的事。」彼得羅說。

 
我當下突然鼻頭有點酸,從 2008 年在倫敦開始接觸正規的歌唱訓練後,我開始對聲音和歌唱訓練著迷,也竭力參與各種相關的訓練和工作坊,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忘記了,唱歌的初衷,本是快樂的。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根據自己的興趣學習(如果幸運的話),但學習的過程裡,我們或許在無形中,在我們熱衷的專業上加諸了過多的「標準」和「規定」。隨著時間流逝,我們突然驚覺,自己似乎對曾經熱愛的事物已經「無感」,這是很嚇人的感覺,卻也極為正常,因為我們忘了那份初衷。
 
如果你也有這種感覺,千萬不要害怕,或許在台灣受教育的我們往往太想要「做對」和「做好」某件事,的確,精準和追求完美是很棒的,但,莫忘初衷啊!各位,別忘了曾經的、最初的那個微笑、那個感動,那個,讓我們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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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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