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很有正義感嗎?

這樣,很有正義感嗎?

前陣子網路延燒一段台籍男子在捷運站上辱罵外國人和他台灣女友的影片,大部份的網友看完都怒火中燒,不認同此男行為,更認為有辱台灣人的(國際)形象。

網搜這件事情的力量之大,充分顯示出我國國民的強烈正義感,看到該男子被記者圍攻的畫面,相信沒人不覺得痛快。(編按:不知該男子的親友作何感想?)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極富正義感的。記得國中的時候,班上一位資優生把我的好友寫給他的情書交給老師看,老師把我的好友叫至辦公室訓斥,種下了他對自己性向認同的某種創傷。我當時得知此事後,衝回教室,隔著整條走道破口大罵那位資優生,罵到他大哭之後才肯善罷甘休。

長大之後回想,那是正義感嗎?如果那封情書,某種程度上的確造成那位資優生的困擾,我又怎麼能夠奢望他在當時那個年紀,不尋求老師的協助呢?

所以,討論正義感,終究還是得回到不同立場。有所謂正義的一方,就會有相對「反正義」的那一方。

在你白眼覺得這是什麼廢話結論之前,請容我分享一個某次和友人 T 君搭乘捷運的體驗。

那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傍晚,我和 T 君坐在淺藍色的一般座上閒聊,過了士林站,一群人湧進。

「年輕人是不懂得讓座是不是?」一個染髮品味讓人不敢恭維的男子,盯著我們倆看,嘴巴碎念著。

我和 T 君直覺這位染髮男不是需要被讓座的對象,立即掃視車廂,果然在我們前方有一位老伯伯站著。我和 T 君二話不說,立馬起身請伯伯坐下。

「不用不用,你們坐就好,我一下就到了,你們坐!」老伯用他嘹亮的聲音安撫我們兩位「被莫名正義感指責點名」的人類。

我和 T 君對老伯點頭微笑,便回頭坐回原位,原以為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沒想到,約莫過了一分鐘,染髮男提高音量地在車廂裡嗆聲:

「有沒有這麼怕腿酸啊?現在年輕人都像你們這樣是不是?不懂得尊重老人家。」

我和 T 君先壓制住第一時間理智線斷掉的怒火,畢竟,我們真的以為,也希望是聽錯了,便抬頭看他,沈默。

「哎!」染髮男嘆了一口氣:「就是在講你們啦,怎麼樣?!看什麼看?」

我腦海的小宇宙瞬間爆炸(以下出現非理智文字,請斟酌閱讀):

第一、謝謝你關心我的腿有多麽怕酸,但是說真的,關你屁事?

第二、明明旁邊坐著兩個拿著籃球且渾身汗臭的高中小屁孩,你在那邊對我們年輕人來年輕人去是要怎樣?你的眼睛被劣等的染髮劑染瞎了嗎?

第三、年輕人你個頭!我是因為唸劇場所以看起來比較年輕,你很明顯就比我小好嗎?

第四、人家老伯伯都說不要了,啊是要我們怎麼樣?強拉人家坐下嗎?你眼盲耳也失聰了嗎?(編按:你不要把身障朋友扯進來!)

第五、你講這麼大聲,怎麼不叫你坐在敬老座的兩位友人起身呢?

是的,上述所寫的都是氣話,某方面也是肺腑之言。我們的社會充斥著太多像我這樣不理智的人,所以每次看網友留言都比文章本身精彩。

如果我可以重來一次,我希望能夠理性地與這位朋友溝通,但我沒有辦法,除了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跟廢人浪費唇舌外,我對他身上的刻工粗糙的刺青著實有所畏懼,才不想惹事生非,到時候被揍不是無妄之災?

所以,在面對染髮男與我們四眼對望的深情時刻,我和 T 君選擇下車。

我以為我是一個有正義感的人,但我不是。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有正義感,但此刻我實踐的正義感,是看心情而定,是視情況而定,是有雙重標準的。

你說為了自保當然要看情況,沒事不要招惹不能惹的人。那,對於可以惹的人才去伸張正義的同時,是不是也是某種選擇性的霸凌?你說那不是霸凌,因為他做錯事情,本來就要伸張正義,但是到底是由誰來決定對或錯呢?

道德這把尺,原本是美麗它潛移默化的「無形」,但當它被「有形」的端出來當成武器時,很容易成為最偏激的雙面刃。

請讓我來假設一個狀況:今天有一位年輕人,坐在敬老座上,他的前方站著一位老人家。年輕人沒有選擇讓位,你看不過去,你決定把這個景象 po 上網,讓大家攻擊他沒有禮貌。

這是正義嗎?

好,你說這狀況不夠離譜,那,我們把狀況「嚴重化」一點。

同樣的狀況,有人提醒年輕人該讓座,但是大學生並沒有起身,繼續坐在位子上。然後你拍上網讓大家攻擊他。

這是正義嗎?

我們可能沒有想過,這位年輕人可能裝了義肢,可能他今天失戀了心情沮喪到了極點,可能他剛剛得知自己的寵物過世了,可能她月經來了真的很不舒服,可能他的腿真的非常酸…...

你說,他們如果有這些問題,可以直接說出來啊,我人這麼好哪會刁難?

我說,你憑什麼認為他有權利義務向你報告他/她的不適和心路歷程?

那是他/她自己的私事,真的,跟你/妳沒有關係。硬是要對方表態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這,是否也是種霸凌呢?

那,我們又真的正義了嗎?

更重要的是,可能老人家們根本不想坐那些位子。有時候你/妳硬是要讓,對方可能還會不悅哩(拜託不要告訴我只有我有這種經驗!)相信大家都目睹過,很多我們「認為」應該要去坐「敬老座」的族群,在很多狀況下,他/她們反而不願意坐那些位置。因為,那何嘗不也是一種標籤?

我老了?我弱了?我需要被讓座了?我需要被「敬老」了?還不用吧,謝謝!

讓座絕對是美意,而且是我們傳統教育裡最美麗的一項美德,但,有了那次不愉快的經驗後,我對於這件事情,有了不同的想法。

是的,你可以說我遇到的狀況只是特例。的確,我這種臉臭的人,是比較容易遭受不明攻擊。但我想說的是,在我們用道德這個光環,來行使正義之實之前,有很多事情,是值得三思的。沒錯,就是因為它是如此的「正大光明」,我們更要深思它反噬的威力。

當然,如果老人家已經奄奄一息,或者孕婦已經大腹便便,然後還有人「很明顯」見死不救,這種狀況我們根本無須討論吧?我由衷地希望,這樣白目的狀況,才是我們生活中的「特例」。

話說這兩天很多網友都半開玩笑地說,美國只有在抗 ISIS 的時候才承認中華民國的存在,覺得被套上反 IS 聯盟很衰。我們姑且不論 ISIS 的形成,追根究柢還是回到西方國家自身的延伸討論;如果你當初不認同 ISIS 的行為,在臉書上換國旗換大頭照支持,然後現在被正式宣告反抗的時候又覺得很衰:「幹麻扯到我,不要來炸我好嗎?」

那,當初的這份正義感,是否又落入某種雙重標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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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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