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可能才是最大的歧視?

同情,可能才是最大的歧視?

這一個標題或許會引起某些爭議,請大家稍安勿躁,讓我跟大家分享一個我在國際知名劇團,駐地丹麥的歐丁劇場一年一度的歐丁週(Odin Week),所上的一堂課。

Frenk 曾經是丹麥駐伊拉克的士兵,在一次軍事意外中失去了雙腿,回到了丹麥家鄉。丹麥政府有義務和責任,替像 Frenk 這樣的身障人士盡可能安排合適的就業機會。輾轉之下,Frenk 被介紹到歐丁劇場。

坐在輪椅上的 Frenk,其實非常擅長縫紉的工作,這也是為何他被引薦到劇團來面試服裝間的管理製作一職。當時歐丁的創辦人,尤金尼歐・芭巴正在海外參訪,接到辦公室同仁打來的電話:

「尤金尼歐,透過市議會的安排,有一位 Frenk 先生想來劇團實習工作。」

「好啊,我們本來就有義務接受市府安排的實習生。」

「是的,Frenk 將會負責服裝間的工作。不過跟您講一下,他是身障人士,坐在輪椅上。」

「什麼?!」尤金尼歐在電話的另一頭大叫。

「這樣不成吧?我們的服裝間在二樓耶,而且在短時間內一樓也沒有空間改建成裁縫室,我看不成吧?」尤金尼歐很實際地考量可行性。

「呃…尤金尼歐…Frenk 他…爬上去了。」

據說尤金尼歐回到丹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請 Frenk 表演給他看,如何坐著輪椅從一樓爬上二樓。親眼見證之後,Frenk 得到了這份實習工作。事實上,他比預計實習的時間待得還要久,因為大家太愛他了。現在,他已經是歐丁劇場的正式成員之一。

筆者有幸在今年八月,藉由歐丁週的機會,和這幾位深耕劇場藝術的大師們共同生活、學習,某堂由 Donald 老師所帶領的果陀夫斯基訓練時,Frenk 也一同參與。當時尤金尼歐默默地坐在台下看完這整堂訓練課,當天下午 5 點,他在每日固定的分享時間,做了一件令我此生難忘的事。

「我這幾天一直在講,我對照本宣科的方式不感興趣,同樣是做莎士比亞,我可以這樣做,也可以那樣做,舉例來說,今天要表達憤怒,你可以張牙舞爪地踏地怒吼,也可以把同樣強大的內在能量和衝擊用『一句話都不說,在原地用雙眼直視』的方法表現,」尤金尼歐用他那極為高亢的聲音說著。

「重點不在結果,而是你用什麼樣的過程來達成。這個過程,是我覺得戲劇最有趣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一如往常,像頑童般地臨時起意。

「Donald,可否請你來台上一下?然後,Frenk,你也上來。」

尤金尼歐笑咪咪地對學員們說:「今天上午我在排練場看見 Donald 教你們做這個『貓式』的延展及甩動身體的動作,我看 Frenk 在現場也參與了練習。」

「我覺得非常有意思。我想請 Frenk 和 Donald 來做一場示範,以佐證稍早我講的,用不同的『過程』來達到同樣的結果。」

諸位讀者有所不知,那個貓式的動作,是「用雙手掌和腳尖支撐住自己的全身,像貓一樣拱起自己的背,然後到制高點的時候讓身體微微往某一邊傾斜,等到不能再傾斜的時候,利用身體被地心引力影響的那股力量,讓軀幹像被甩開似地從最高點滑過最低點(肚臍略略擦過地板)然後再迅速回到最高點」的一個,就算四肢健全的演員都會深感困難的動作。

到底 Frenk 要怎麼做?

「Frenk,如果你不能用腳尖頂住地,你要用什麼來取代?」尤金尼歐問。

Frenk 把自己的義肢稍稍固定在輪椅上,倏地往前傾,用他有力的雙臂支撐住全身,輪椅呈現半騰空的狀態,他那沒有固定的腳部義肢,殘忍地在半空中甩盪著。我可以感受到坐在台下的學員們開始有些忐忑不安。

「所以你是用輪椅的這個兩個支點當作腳尖對吧?好。那你試試看,怎麼樣在這個姿勢上面拱起你的背,」尤金尼歐繼續引導 Frenk。

在眾人看來,要 Frenk 在這個趴下的姿勢前提下,還要拱起背?不要鬧了好嗎?雙手要撐起自己和輪椅,已經是相當費力的動作了,您老人家就別再為難這位身障人士了好嗎?

Frenk 鼓起雙臂,試圖要拱背,但是由於他固定在輪椅上的身體距離地面太遠,所以無論再怎麼做,背都是不可能「拱起來」的。Frenk 不斷嘗試撐起自己上半身,但是他的雙臂由於稍早使用過度(長時間撐著),已經有點沒力。

「對,我知道背這樣拱不起來,但是想想看,有沒有另一種可以『取代』的方法?」尤金尼歐持續要求 Frenk 用他早已疲憊不堪的雙臂尋找另一種可能性。Frenk 小聲地說:「我可能需要把腿綁起來…」但是尤金尼歐並沒有聽見。

「對,像剛剛那樣做,或許有可能,你試試看用剛才的那個推動力,然後繞一圈。」尤金尼歐絲毫沒有注意到 Frenk 的雙腿義肢已經完全垂晃在椅外,他幾乎已經進入一個半脫離輪椅的狀態。

Donald 意識到這件事情,好心地提醒:「是否需要把腳綁起來?」然後馬上有人遞來綁帶。我們五十幾個學員,坐在台下,看著 Frenk 把他的雙腳,穩穩地固定在輪椅上。

「好,翻下去,到你剛才那個位置,我們快找到了,」尤金尼歐沒等 Frenk 歇息,馬上請他再一次將自己翻倒到地面上。

「如果你不能翻你的背,那…輪椅有可能嗎?」尤金提出這個假設。

拜託,用他的下半身把輪椅整個抬起來翻轉?不要鬧了啦,他很辛苦耶,用輪椅行動已經很累了,不要再這樣折磨他了好嗎?我的眉頭已經揪到了極限。

Frenk 二話不說地嘗試,想當然爾,他下半身的力量無法撐起輪椅,就算可以,也只是那一兩秒,然後輪椅就會重重地摔到地上,發出極大的聲響。

每碰撞一次,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心就揪了一下。

「不對!你要輕一點!像 Donald 做的那樣,輕盈才是精髓。再試一遍!」尤金尼歐要求。

「碰!碰!碰!」Frenk 汗如雨下地不斷嘗試。尤金尼歐絲毫沒有要他停下來的意思。

「喔,剛剛那一個還不錯,」尤金尼歐突然打斷 Frenk 的動作。我本來以為他要好好稱讚 Frenk ,沒想到他立馬補了一句:「不過你真的要繼續練習,你知道我的意思,剛剛那樣離理想目標還差得很遠!」

在那一瞬間,我突然體會到一件事情。

我自以為的憐憫心和同情心,好像,才是對 Frenk 最重的歧視我覺得他可憐,行動不便,所以我不要求他,我用較低的標準去審視他,如果他做不到,又何必勉強,「你都已經站不起來了,又能做到什麼程度呢?沒關係的,我心疼你,來,你就別做了。」

但是尤金尼歐對 Frenk,完。全。一。視。同。仁。

他眼裡看見的,是達到某種藝術表現的過程。他溝通的方式,就是對所有四肢健全演員的方式。他要求的標準,就是對一般演員的標準。

我們這些學員,用自以為的慈悲,甚至差一點評斷尤金尼歐的不通人情和強人所難。殊不知,那所謂的慈悲,可能才是最殘忍的。

尤金尼歐是世人眼中的大師早已無庸置疑,我對於他的劇場貢獻也充滿景仰,但是那一天下午,是我第一次,深深地打從心底尊重這個人的偉大。他的可愛,來自於他的執著與單純,對人、對劇場、對事的一視同仁,對於不同文化的海納包容。

我永遠不會知道 Frenk 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快樂,在那一次次地重摔聲中,他嘴角昂揚,在那汗如雨下的排練中,他倔強又謹慎地再次挺起雙臂。

或許,身障者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同等的機會和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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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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