佤邦隨筆 ──My time with the Wa

佤邦隨筆 ──My time with the Wa

2014 年 10 月下旬,我第二次造訪了邦康(Panghsang),這個佤邦聯合軍(United Wa State Army)及其政治側翼佤邦聯合黨(United Wa State Party)的首府。(註一)

第二次與佤邦聯合黨副秘書長肖明亮(Xiao Ming Liang)先生訪談,他抬起頭看我,臉上流露出不安的好奇,似乎無法理解我的第二次造訪。他肯定在想:「這個說著一口破中文的白人,這次又要問我什麼?他對於我們上次的會面還不滿足嗎?」而我也在推測,我對於佤邦人民的尊重與千里的跋涉,他應該會再一次回應我的所有問題吧!

他以非常沉著的語調說出第一句話:「別再問我毒品的事,上次已經說過了,這裡也沒有毒品了。」我只能尷尬地笑著表示我這次採訪並非此事。但當時的我完全沒想到,我的第二次造訪依然與毒品有關,或者應該說與佤邦「根絕毒品計畫」有關。

這次訪談內容主要是佤邦對《全國停火協定》(Nation Wide Ceasefire agreement)的想法和簽署意願。在訪談接近尾聲時,我的友人兼聯絡人約翰(John)突然提出是否能造訪勐冒(Mong Maw),參觀我們先前耳聞多次的茶園。肖先生考慮了數秒,和緩地應允了這趟旅程。於是,我的下一段旅程敲定,拜訪勐冒。這座具有傳奇色彩的靈山(Spirit Mountain)是佤族人的家鄉,目前已展開栽種替代作物以根除罌粟花的縝密計畫。

第二天一大早,在佤邦聯合黨員阿旺(Ah Wong)陪同下,我們展開了這趟將近 4 至 5 小時的旅程。從邦康出發往西北方直接駛入環繞城市的群山,頃刻間,我們的 Land Cruiser 越野車已被層層雲霧包圍,當我回首再望邦康時,它已消失於霧茫。

45 分鐘後,車子已達黑色柏油路的終點,迎接我們的是一條塵土飛揚,右邊是山壁、左邊是陡峭深谷,路面寬度勉強僅容會車的小山路。車子沿著山路搖晃加速前行,終於在沿途大片的佤邦領土中,看見零星的佤邦村落,以及一座供應勐冒和鄰近地區電力的小型發電水壩。

車子抵達勐冒後,駛入一戶氣派住家的車道上。我驚訝地認出步出迎接我們的男人-山姆坤(San Khun),這位在數天前曾與我一起參與會議的佤邦聯合黨外交部長之一,也是我認為佤邦聯合黨員中最富有魅力,態度也較開放的成員之一。他的言語直接且深具影響力,這一項特點使他曾因真誠敢言,而被佤邦聯合黨短暫停職。

山姆坤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士,無論以佤族或多數西方人的標準而言,這樣的形容都十分貼切。他曾在教會學校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在1960 年代末期加入緬甸共產黨。他告訴我,他的英文成績曾經相當優異,不過因為缺乏練習的機會,現在幾乎已忘光了。他有兩個小孩,妻子是克欽(Kachin)族人,這不令我感到訝異,因為佤邦是緬甸最具種族包容性,且涵蓋最多民族的領地之一。

佤邦一隅(本圖經編輯部調整)


午後傍晚時分,山姆坤於自家設宴招待我們所有人,餐點是包括佤邦粥品在內的多道當地菜餚,以及山姆坤宣稱自釀的在地酒。在夜晚的其餘時光,山姆坤為我們講述佤族的歷史、文化和政治,讓我們更瞭解佤邦如何從獵人頭的山中部落,演變至 21 世紀統領自己王國的邦聯。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後,我們便出發拜訪佤邦以種植替代作物根除鴉片生產的雄偉計畫。第一站是佤邦的新咖啡園,這一塊綿延 30 公頃的咖啡園,是佤邦新增加的替代作物土地,該園區位於佤邦聖地之一,因此作物的部分收入將回饋支持佤邦的靈山。

這個地點如此神聖的原因,在於頂部擁有自然刻痕的巨岩,當地的居民會在乾旱或乾季時聚集在巨岩旁,以水注滿頂部刻痕,祈請神靈降雨。所以,當佤邦開闢此園區時,他們特別小心保存巨岩,因為這是佤族的傳承,且至今仍是部分民眾的精神寄託。

佤邦大約自 2010 年開始開闢咖啡園,並引用天然山泉灌溉作物,預計 2015 年起園區可以開始出產咖啡。2014 年 11 月,雖已有部分作物開始結果,但大多數作物仍需要大約一年的時間才能產出可供銷售的產品。

參觀完咖啡園後,我們造訪了良民小學,一所由當地茶園和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orld Food Programme, WFP)所資助的學校。山姆坤顯然對這所學校十分引以為傲,他很自豪地告訴我們,學校有 300 多位學生,學習包括英文在內的四種語言,並由學校供應教科書、制服和食物,這些學生獲得的教育,比緬甸其他地方的學校更好。

下一站公明山茶場,無疑是山姆坤的驕傲和喜悅。這是一座佔地 700 公頃的茶園,曾是罌粟花的主要產區,但自從進口臺灣茶葉品種培植後,現在已成為高山烏龍茶出產地之一。佤邦境內雖有其他茶園,但這個園區的規模最大,出產之茶葉的質與量也最佳。製茶過程也在園區進行,產品出口至全亞洲,以臺灣為大宗,為佤邦賺取了高額的外匯。

不幸的是,仍有許多因素,導致這個替代作物計畫,運作得並不順利。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多數作物在北緬如此高海拔的山區收成通常不佳。此外,此區域又是不同部族、叛軍團、民兵組織和緬甸軍方競相爭奪之處,情勢經常十分緊繃。
 
此外,由於農夫們無法負擔冰箱類的冷藏設備,因此必須在作物腐壞之前及時運送到市場,但是路況不佳加上戰火頻仍,運輸,成為一項艱鉅的挑戰。

相反地,如果種植罌粟,就沒有這個問題。罌粟收成貯放時間相對於其他作物較長,且中盤商會在採收期結束時直接向農夫購買,因此農夫不需離家兜售產品,中盤商甚至會供應種子給農夫,並會預付現金購買下一季的收成。這樣的預付方式形成難以擊退罌粟循環栽種的原因,農夫必須履行承諾或償還借款。而對農夫而言,更大誘因在於利潤,一公斤玉米的收入,遠不及一公斤的罌粟收成。

因此打破這種循環的唯一方式,就是恢復該地區的安定與和平,為新的替代作物修築運輸道路和銷售市場,並確保農夫可受到公平交易的保障。當然,一切都是說的比做的容易。

就佤邦而言,他們確實已開始採取實際行動,佤邦管理下的兩個地區,已維持超過 25 年的和平。2005 年起,佤邦在聯合國和國際社群的協助下,正式宣布放棄罌粟栽植,在廣達數千公頃的土地上改以種植橡膠樹、茶葉、香蕉,甚至咖啡。目前正在大舉修築道路,目標是在 2019 年前,能以柏油路將所有主要的城鎮相連,讓佤邦境內的農夫可以方便地將農產品運送至市場。

佤邦茶園


儘管替代作物的成效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佤邦仍存在一個問題:高品質的茶葉或咖啡,真能填補放棄罌粟栽培後留下的缺口?位處高緯度的勐冒,是佤邦境內唯一適合種植高品質茶葉和咖啡的區域,但其他地區則必須種植品質較低的替代作物,無法獲取同等的市場利潤。

目前佤邦在橡膠生產方面即面臨價格急跌的問題。過去三年來,國際橡膠價格因供過於求,從每公噸 2795 美元跌至 1734 美元(註二),讓橡膠園主和工人的處境更形艱困;而鄰近的中國逐步壟斷市場,使佤邦的產品更難維持競爭力。

另一個不利於佤邦的因素,是其政治立場與緬甸的其他地區隔絕,佤邦必須得到許可才能出口產品,有時無法在市場行情較佳時輸送產品,而導致其獲利受損。此外,大多數農夫現在都為其他園主或場區工作,失去經濟獨立性,將成為受困於新興產業的低薪勞工。

儘管有著種種問題,但是我仍非常佩服佤邦為了將鴉片驅逐出領地,所做的一切努力。在聯合國與國際社會的貧乏捐款、以及缺乏緬甸政府的支持下,佤邦仍然造就出今日的新氣象。

雖然替代作物這個做法不一定能成功,事實上,該計畫的成功機率真的不高,但佤邦仍然埋首奮鬥著。我衷心呼籲國際社會,應該提供更多協助,讓佤邦的社會經濟結構能夠告別毒品經濟,徹底轉型。

在勐冒的時間雖然倉促,但在離開時,已能深切理解佤邦面對的巨大挑戰。他們正在打一場「鴉片戰爭」,驅除罌粟花對地方的控制,以建立起自己的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而我也更瞭解佤邦文化,並結交了山姆坤這位好友。

旅程的最終,他告訴我可以將他當成叔叔。直至今日,我對於自己有一位這樣的佤邦叔叔仍深感榮耀。從佤邦伸出友誼之手的那一刻起,已造就了這一段一輩子堅定不移的友情。

註一:佤邦─緬甸第二特區,緬甸政府稱佤邦自治區,首府位於邦康。

註二:國際橡膠研究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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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aymond Pagnucco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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