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學的晚餐:多少人其實是灰姑娘?

牛津大學的晚餐:多少人其實是灰姑娘?

微笑!不要驚慌!

對酒精過敏的我,學著在場的同學輕捏香檳杯纖細的腳,三不五時地輕晃杯內金黃色的液體,假裝欣賞緩緩上升的氣泡,實則無奈地瞪著無法入口的香檳,早知道就拿杯柳橙汁?

牛津大學法學院今夜選擇在 Balliol 學院,為今年入學的研究生舉辦歡迎晚宴,我早有聽聞 Balliol 學院出了許多政治界的校友,台灣的胡志強先生也算是其中一人,內部的裝潢的確是名符其實地莊重。

晚餐正式就座前,各科的教授們皆盛裝出席與每位與會者寒喧,「你被分派到哪個學院?」「那你一定要去跟你們酒窖的管理人打好關係,你們學院的酒莊在法國,他們自產的紅酒是牛津最好的!」「告訴我,你之前在哪裡讀書?哪裡工作?」除了歡迎學生的抵達外,也想趁機了解這一屆學生的程度如何。

學院內昏黃的燭光與中世紀的擺設,對比外頭冷冽的空氣,稍稍平復我緊張與興奮參雜的情緒。我再次試著以外表評估在場的與會者,揣測他們對聊天主題的喜好:男性們一致身著量身訂製的西裝以及發亮的皮鞋,女性們則身穿高雅而精緻的晚禮服並攜個暗色的晚宴包,令人難以想像這是一所以學術著稱的公立大學,一種不安感從腳底竄了上來。

約十幾年前,因為家庭因素我也在牛津住過一陣子,但返回台灣後,隨著課業壓力逐年增大,對牛津的記憶也逐漸模糊。之後進入了台北市南海路上的卡其服男校,與 40 幾位男生每日穿著制式粗糙的纖維,在簡陋的環境下上課,夏天時密閉的冷氣房內,更混雜各種由餿水桶與垃圾桶溢出的腥騷味。

如此惡劣的學習環境,不是無法改變,而是沒有改變的群體共識與動力。在建中我觀察到,大多數的學生似乎對外在的物質享受與生活環境不那麼在意,卻又能自得其樂地把自己獨特的優勢與人格特質,當成一個品牌在經營。當對待世俗的階級與外表差異時,更總帶有幾分的不屑與傲氣。只不過在牛津,這個進入職場前的最後一個跳板,學生們必須賣的,不只是自家品牌代表的特色,更要賣有如限量頂級奢侈品的形象。

牛津的同學們看起來都非常成熟,有好幾位更像是好萊塢走出來的演員。相比之下,大學剛畢業的我看起來年輕得多,或許我應該要再調整一下我的領帶......「Hey Chris,你的書單預習進行得如何?」一位相當高壯、梳著油頭的歐洲男生突然握著他的酒杯轉過來,咧嘴對著我笑,把我拉回現實。

「不太理想,但我已經盡力了,」我喪氣地說著,有些擔心被旁邊的教授聽到。此時對面原本正調整禮服的女生,聽到我們的對話抬起頭來,「Guys, you're making me worry. 我這個夏天實在太忙了,完全沒有時間讀書!」她略帶俏皮地說著,我們問她暑假都在做些什麼,她先用手撥了撥她的棕髮,再甩了甩,「幾乎只在歐洲而已,」接著又列出六個國家的名稱,行程包含她必須參加朋友在巴黎的成年舞會、以及在倫敦的幾個專案等。

在牛津的一整年,我一直有種戴著面具遊走在化妝舞會裡的感覺。剛開始,我懷疑牛津是否如此的虛榮浮華,但我後來逐漸意識到,這些儀式僅是幫助我們進入社會前的準備,因為在成人的世界,我們大部分的時間裡都必須扮演著某個角色。

蠟燭、黑袍、拉丁文、以及看似擺盤精美但實則平凡的食物,每夜學生與教授們表演完一連串的晚餐儀式後,都必須回到書房繼續工作,當我們隔日起床時,我們都不再是我們昨夜假裝的人。

我花了一段時間來適應轉換不同的角色,但後來我體會到為什麼在英國,這麼多人喜歡灰姑娘的故事:這就是他們真實的生活。我的黑袍子與晚宴服就像是灰姑娘的玻璃鞋,當我穿上去時,我就成為了另一個人。

一夜過去,我已經覺得筋疲力竭,也有些擔心我的讀書進度,大部分的原文書都還躺在行李箱內。才十月而已,我呼出的水氣立刻在低溫下結成霧,我的鼻子幾乎喪失了知覺,只好快步沿著鐵軌旁昏暗的小徑,伴著火車駛過的隆隆聲走了許久,回到好不容易跟學校爭取到的小套房。

整理完電子郵件,喝完一杯溫熱的伯爵奶茶,也把暖氣調到最強,蜷在被窩裡準備關燈睡覺,此時床邊的手機卻開始震動,我不情願地滑開螢幕,「Chris,我們等下想去 clubbing,wanna join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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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MiguelAlbrecht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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