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軍事政變,新聞沒有告訴你的事──我在伊斯坦堡,聽到人民真實的聲音

土耳其軍事政變,新聞沒有告訴你的事──我在伊斯坦堡,聽到人民真實的聲音

土耳其軍事政變後第四天,我乘坐著已經免費四天的快捷巴士(土耳其名 Metrobus,同台中 BRT)前往歐洲區購物中心 Zorlu Center 訪問一位復古首飾設計師,為下個月的專案文章做準備,途中經過彎曲的大街小巷,過了博斯普魯斯大橋後才抵達。

白天和夜晚的街道氣氛明顯不同。夜晚是狂熱的,人們在肩膀披上國旗,好似超人一般,坐上插滿旗幟的汽車,沿路手拿國旗揮舞著,不論男女老少,一同宣示著「人民的勝利」;白天則是夜晚退燒後殘存的疲憊,街上店家高掛的國旗隨風搖曳,路上公車跑馬燈上寫著土耳其「TÜRKİYE」,再累,都要讓大家看見土耳其人的「愛國」。

而我,像個走在邊緣的流浪者,無法明白舉國歡慶的欣喜,許多台灣人的反應則是:「埃爾多安竟然叫人民走上街頭和叛軍對峙?太會煽動群眾了吧!」然而,作為事件旁觀者的我,在接觸一些第一現場人士,再以我所觀察到的土耳其人性格分析,我認為土耳其人沒有這麼容易被煽動,他們只願意對他們認為有意義的事情有所行動,而我們在新聞中看見的片面字詞,背後都有它的意義,被不是成長在這個國家文化下的我們所忽略的意義。

我接觸到的第一現場人士(或他們的家人),有當晚到博斯普魯斯大橋支援的鄰居、TRT電視台工作的友人、以及連續幾天出現在土耳其新聞上的殉職軍人哈里斯戴米爾(Ömer Halisdemir)上士他的家人。其實,這些深入前線支援的群眾和殉職的軍人,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並不是埃爾多安的支持者,甚至對他「蘇丹式」的作風深感不滿。既然如此,他們是為了什麼而賣命?

在我們對埃爾多安邀請人民上街頭與叛軍對峙感到荒謬時,我們可知道那對願意上街頭的土耳其人來說卻是「合理」的。我想,面對文化差異時,如果不站在異文化的角度思考,有些事情是永遠想不透的。

政變事件延燒不過一天,我的其中兩位鄰居在那槍林彈雨的夜裡,被不願朝群眾開槍的士兵掃中了胸腔而喪命,隔天眾人在清真寺為他們祝禱,送他們人生的最後一程。那麼被迫參與政變的士兵呢?他們心理創傷更大,因為他們被長官的槍凶狠地對準著,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本來是以保家衛國的榮耀挺著一身軍服,卻在這場無情的權力遊戲追趕之際飲下無盡的悲哀,他會如何去面對他長遠的未來?

在 TRT 電視台工作的友人在叛軍侵占電視台時,冒著危險拍下一張叛軍的背影,事後他說他不支持埃爾多安,但更不支持叛軍這樣違反民主價值的行動:「他們忘了這已不是三十年前,此刻民主社會的選舉制度已滲透人民的心中,儘管「埃皇」日漸專權,叛軍也沒有理由以這樣野蠻的舉動去推翻他。土耳其人喜歡當主角,叛軍這「忽視」之舉,就足以燃起人民心中的怒火。」友人既激動又悲憤地說著,手上沒有武器能夠對抗的他,對自己的渺小與懦弱感到羞恥。

另外一位上土耳其新聞頭條的「英雄」哈里斯戴米爾上士,他任職於安卡拉特種部隊,當時叛軍已拿下空軍和陸軍的指揮權,在攻入特種部隊之際,為保護士官長的哈里斯戴米爾上士勇敢地與叛軍對峙,他朝著叛軍開槍,使叛軍無法得逞,否則部隊裡的所有武器都將被叛軍帶走,後果無法想像。他堅守崗位做正確的事,可同時他也中彈身亡,為的只是保衛國家以及一位軍人的榮耀。

政變後的第三天晚上,我們家接到一通來自哈里斯戴米爾上士妹妹的電話,我的先生任職某銀行總行人力資源部門並擔任督導職務,哈里斯戴米爾上士的妹妹工作的分行正屬他管理,她在電話中表示政變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她無心工作並且多次在洗手間崩潰,希望公司能給她較長的一段時間調適。

那一夜,我覺得悲劇距離我又遠又近。

這場驚動世界的軍事政變,我看見了操作政治的權力遊戲,看見了不理性的挑撥離間,也看見了真正願意擁護民主價值的,是那些我們在街上都見過的平凡人,需要生存下去的基層市民。

「我們不救自己的國家,還有誰會來救?」當夜與軍人對峙的鄰居說著。是啊!當一個國家的重要系統面臨癱瘓,尤其當軍人無法指望時,再危險他們都願意上場,救的看似是國家和民主,換個角度想想,他們更是為了搶救自己可能一夕之間失去的生活。

看著市民之間遭遇挑撥離間,有人說:「在國家發生大事時,大家都是一心向著國家,你為什麼還在分黨派,討論這究竟是誰的陰謀?」三十年過去,正從過去政變陰影走出來的土耳其,人民理解了「失控」背後的影響性,不願再次因為仇恨而分崩離析。

早晨八點三十分,正行駛在當夜政變路途上的快捷巴士,車上如此寂靜。我眼前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在陽光照亮下,仍然閃耀。人們的血與淚,被無窮的希望淹沒,他們要的不是悲傷,是人們再次團結的理想。

我遙望著我那看似平靜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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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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