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信仰伊斯蘭教的土耳其歌手,為何選擇奉行「齋戒月」?

反對信仰伊斯蘭教的土耳其歌手,為何選擇奉行「齋戒月」?

在朋友的邀請下,我們在伊斯蘭教齋戒月來臨的前一天,去了市區小巷內的一家咖啡店,當天下午咖啡店剛好有音樂活動,我們便多付了 20 里拉進場欣賞,場內聽眾多數和我們一樣,都是生活在這片土地的外國人。5 位表演者中最引我注目的是 28 歲的圖納,他不僅有迷幻的嗓音,還和大家分享他有趣的「非穆斯林的齋戒月」哲學。

在世代交替的土耳其,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在出生時就被在身分證背後註記他的宗教信仰「伊斯蘭教」,以顯示他那無可否認的信仰身分──「世襲」穆斯林,淺白些就是他來自一個穆斯林家庭。

然而,在採行政教分離、充滿了矛盾與尷尬的土耳其,身分終究只是身分,世人所稱「最自由的穆斯林國度」的背後還意味著:每個人都擁有追求自己人生價值的意志,信仰必須基於個人意願,父母和國家都無法強迫你信仰哪個宗教。因此,佔土耳其全國總人口數「百分之九十八」的穆斯林人口,在國家體質上其實是個虛胖數值,開放風氣更盛於台灣的地方很多,年輕一代的思想逐漸開放多元,根據政府官方統計,虔誠的穆斯林人口只佔全國總人口數的百分之二十三。

一頭深褐色短髮,左鼻翼穿了兩個環,身穿純白色T恤,手臂露出兩個具有音樂意義的刺青,黑色長褲下踩著黑色短靴的圖納,便是來自這樣背景下的年輕人。如果他沒有和大家分享,沒人相信他來自一個虔誠的穆斯林家庭:「我刺青,父母氣壞了!因為穆斯林是不准在身上刺青的,但他們尊重我的選擇,不干涉我的信仰。」也沒有人會相信無法完全認同伊斯蘭價值的他會在齋戒月裡跟著齋戒:「這是我的人生,我被賦予自由的意志做選擇,拒絕和接受之間沒有絕對,何況是在本身就充滿矛盾的人生裡。」

圖納反對信仰伊斯蘭教之處

在身分證上還註記著伊斯蘭教的圖納,骨子裡早不認為自己是穆斯林,文字只能說明他的父母是穆斯林,真正能夠說明他自己的只有他的言行。當他談到他反對伊斯蘭教時,字句之間讓人同時感受到他的感性與理性,他的反對並不帶仇恨與抗拒,反倒是面對自己內心時的一種誠實。

「這個國家採行政教分離,法律上規定一夫一妻制,全國也都如此『守法』著,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遵從國家法律下並且認同一夫一妻制的虔誠穆斯林,同時能像盲人一樣認同著伊斯蘭教一夫四妻的這般寬闊。」圖納說著。

此時台下有聽眾舉了手,希望圖納能夠給他發言的機會:「伊斯蘭教主要提倡一夫一妻,一夫四妻是最大的容忍寬限,要娶多妻必須以公平原則為前提,這其實是因應從前那個多戰爭的時代,很多女人的丈夫都死了......」

圖納眉頭一皺,接著回答:「我知道在一千多年前那個多妻的年代,不論是歐洲、阿拉伯還是中國貴族,男人能夠毫無限制地娶十妻、二十妻的時代,出現這麼一個只允許娶四妻的宗教,對當時地位低落的女性來說確實是種福祉,理性來說是種『限制男性私慾,提升女性權益』的作法。

可是經歷了一千多年,各方面的情況已與從前不同,如今這教條的存在只因為深陷在伊斯蘭教『不可更改教義』的原則上。如果活在這時代還認同一夫四妻的存在,其實已從千年以前那個限制男性私慾的觀點,轉移至保障男性私慾這想法上。對我來說,有人存在的地方,是無法真正落實公平的。」圖納緩緩道出他無法信服於伊斯蘭教的原因。

反對信仰伊斯蘭教的圖納為何選擇齋戒?

「可是,我很喜歡伊斯蘭教的齋戒月,我平常不遵守伊斯蘭教條,但齋戒月我會和穆斯林一起齋戒。」圖納說完後,台下的聽眾紛紛追問原因,圖納說他得先把下一首歌唱完,再繼續分享。

「從前每年到齋戒月時,多數餐廳在白天都不供餐,住在家裡時偶爾有零食可以吃,但讀大學搬離家裡開始自己住之後,半工半讀十分忙碌,無法花上大把時間下廚,我就這樣跟著大家白天不吃、日落後上餐廳吃吃喝喝,一開始是貪圖方便,沒想到這是讓我面對自我內心的一條捷徑。」

圖納花了好多時間分享他的齋戒月。日出到日落這期間他不飲不食、禁止親密行為、禁止一切邪惡傷人的言行,這些看似不必要的禁止,其實是一種形式上的剝奪:假設你眼前有食物,但你卻不能吃也不能喝;假設你有健全的身體,但你卻無法有親密行為......在我們想著美食當前怎麼可能吃不到,愛人當前怎麼可能親不到的時候,圖納的一番話敲醒了沉睡的大家。

「沒有錢財的窮人不就是美食當前,可是卻吃不到?久病臥床的病人不就是愛人當前,卻連輕撫他臉龐的力氣都沒有?曾經我也覺得我當下擁有的會始終存在,直到我意識到我的人生是一趟滿是挑戰的冒險,特別在我所愛的人離開這世界後,我不再如此肯定,也用了另一個角度看待世上人們所謂的幸福:那時,我不是窮人,卻吃不進任何美食;我身體健全,卻再也沒有看她一眼的機會。

每年有這樣停下腳步的機會,不僅是洗滌我心靈的時刻,也讓我能定時審視我人生的方向,特別是在這個誘惑多的年代,有時不停下腳步,便不曉得自己往哪兒跑。體驗過貧乏,才會明白富有的價值,才能由衷感恩、珍惜擁有。此外,孩子、經期和懷孕期間的女人以及生病的人不須齋戒,或之後補齋,這也大概是我能完全贊同齋戒月的原因。」

聽完這段話,深深覺得圖納的觀點能讓穆斯林反省,也能讓非穆斯林有所思考。

圖納拿起麥克風,唱起了魔幻樂團的 No Way No,他那一副不正經的笑容,看似心不在焉,卻在眼神中透露他的堅定,看似飄蕩,卻早有停泊的方向。

《關聯閱讀》
伊斯蘭的「全球盛事」齋戒月今天開始──我在土耳其,經驗這一切
來到杜拜才發現,穆斯林跟你我想的不一樣

《作品推薦》
伊斯坦堡的「貴族難民」──兩種人生,同樣流離
「什麼樣的人生才算成功?」──在伊斯坦堡藝術街區遇見的女孩

 

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uratart / Shutterstock.com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