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幸福之中麻痺的我們──從伊斯坦堡思考台北

在幸福之中麻痺的我們──從伊斯坦堡思考台北

那時正從土耳其回到台灣,班機降落時已是街燈閃爍的夜裡,一排又一排的燈就像是列隊歡迎的娃娃兵般小巧可愛,這片土地傳遞給我的訊息很特別,與剛離別的伊斯坦堡感覺很不同,儘管剛回來有些陌生,卻是滿滿的溫馨。然而,這樣溫馨的氛圍只持續了一陣子,回來後受環境的影響,不久便沉在陣陣的消極氣氛之中。

電視一打開,那時新聞連續一星期播報著捷運松山新店線開通,隨即而來的是各種關於站內路線設計不當、轉乘路線距離過長以及廁所數量設置過少的乘客抱怨。由於剛從沒台北如此「便利」與「可愛」的伊斯坦堡歸來,心中不免產生一些疑問:我們的抱怨,難道是因為我們擁有的不夠多嗎?

伊斯坦堡令人懊惱的交通

走進伊斯坦堡新城區熱鬧的塔克辛地鐵站(Taksim Metro Station),一下車沒有台北的捷運站那樣清楚標示出口方向與轉乘資訊,地鐵上、車站內也沒有固定位置設置地鐵路線圖,人群腳步特別快,許多時候摸不著方向時,都是看哪裡人多就往哪走,車站與台北的捷運站相比更顯老舊。

儘管伊斯坦堡擁有世界第二老(僅次於英國倫敦地鐵),通車於 1875 年的古老地鐵線,與爬滿路面的輕軌電車,還有幾條正在興建中的地鐵路線,但目前大城市裡的地鐵站主要仍集中在觀光景點周邊,不同於我們「密密麻麻」的捷運網,郊區更是沒有這類便捷的地鐵站,多數只能搭乘公車就近轉乘,前往遠一點的地方往往必須折騰一番;反觀台北,市區比伊斯坦堡小了許多,有著完善的市區捷運系統,卻仍有「民眾抱怨沒有足夠轉乘點」的新聞。

想到位在舊城區,通車於 2013 年的馬爾馬拉海底鐵路隧道(Marmaray Rail Tunnel),據說這條海底鐵路隧道的構想,最早來自一位鄂圖曼帝國蘇丹。這個願望在一百五十多年後的今日終於實現,全長 13.6 公里,連接歐洲與亞洲最近的兩站(Sirkeci─Üsküdar)只需要 5 分鐘即可抵達。對通勤族和觀光客來說,節省原來在地面上半小時的塞車時間,也省下路線移動所花費的力氣。

在未有海底地鐵時,不論是開車橫跨博斯普魯斯大橋,或者搭渡輪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伊斯坦堡每天最「精采」的時刻就是早晨與傍晚,將近兩百萬通勤族一同堵塞在歐亞之間,像極了一場大型堵車派對。海底鐵路隧道興建完成後,民眾除了陸上、海上,現在還多了海底的選擇,然而,若按照我們的高標準來衡量,它還是挺值得我們「抱怨」。

在伊斯坦堡的地鐵,一進站走了十多公尺到電扶梯,遙遠的轉乘路途正開始,起初以為只需要往下一層樓便可抵達月台,沒想到就這麼一直轉,繞了至少五層樓,不累也頭暈了才得以看見月台;若在捷運松山新店線上的南京復興站轉乘捷運文湖線,與馬爾馬拉地鐵等伊斯坦堡市區大眾運輸系統相比,實在簡易且快速許多。

我想,在追求進步與便捷的同時,其中肯定會有令人不滿的「代價」,是體力上的付出,也可能是票價上的異動,即使這些代價通常是為了求取進步在適當的範圍內做改變,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接受程度,端看我們如何看待、回應它。

在土耳其時才想起台灣什麼都免費

走進土耳其的餐廳裡,服務生會有禮貌的歡迎你,帶你入座並將菜單小心翼翼地交到你手上,隨後在桌上放上「瓶裝水」。起初我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同,直到同行的友人以為那與台灣餐廳裡免費提供的水相同而「打開它」,最後結帳時一整桌多了 15 里拉 ( 土耳其幣,1 里拉約新台幣 11 元 ) 。

那時,我們這群從小到大習慣喝免費水的台灣人才明白,桌上的瓶裝水與冰箱裡頭的氣泡水沒有不同──在國外餐廳裡,水,從來就不是免費的。而我們,早已將「免費」視為理所當然。

至於洗手間,一般餐廳的洗手間不對外開放,一些連鎖餐廳如 Simit Sarayı,洗手間是密碼上鎖的電子門把,密碼就在消費後拿到的收據上,需要輸入密碼才得以進入。因此,不會有不消費只「借用」洗手間的情況。我們最關心的捷運站廁所間數,伊斯坦堡地鐵站的廁所主要是提供給殘障人士使用,公園、巴士轉運站、觀光景點的洗手間,不論生理需求有多麼緊急,全部都是需要付費才能進入,普遍都是 1 里拉,目前使用過最昂貴的洗手間是 3 里拉。

「為什麼水和洗手間不是免費的?」我好奇地問著,「這些本來就不是免費的,餐廳營業就是要賺錢,公用洗手間需要有人清潔、維護,使用者付費讓洗手間得以維護是一件合理的事。台灣什麼都免費真的很好,而且博物館的門票好便宜,國家公園居然不收費!」來過台灣的土耳其人,興奮地回答著。

回想我去過的景點如千年歷史的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聖母瑪利亞終老之地以弗所(Ephesus)、著名的天然泉池棉堡(Pamukkale)、以奇岩怪石和熱氣球聞名的卡帕多細亞(Cappadocia),多數著名景點的門票非常直接地分為「土耳其國籍者」與「非土耳其國籍者」,非土耳其國籍的觀光客通常需要付上至少 30 里拉,而與我同行的土耳其朋友們只需要一半甚至更低的票價即可進入參觀。

多數到訪這些觀光景點的是外國遊客,以使用者付費的原則來說,在合理範圍內增加觀光客的票價,讓古蹟得以修復、維護,並平衡當地人的生活與環境品質,對於土耳其人來說,何嘗不是政府對國家與人民的一種承諾與福利?

對於台灣的「博物館的門票好便宜,國家公園居然不收費」,從文化與教育的角度來看,它是符合社會正義原則,平等地讓全國公民取得一定程度內的教育資源。然而,我們將國家資源與外國人大方「分享」,這究竟是我們太過友善,還是沒有周全地保護自己的資源,亦或是習慣免費的我們,不知不覺中忽略了「使用者付費」的重要性?也因為如此,當我們在金錢、體力上需要多付出那麼一點時,反倒牽引出許多不滿。

思考:鼓勵多於批評,更能看見台灣的好

的確,我們擁有的便捷,讓我們對許多事都抱持著「應當如此」的態度。因此,當事情有所變化,帶來些許不便利時,便四處充斥著批評與謾罵。我們是否都太在乎「我」,是否過於挑剔而看不見自己擁有的好,我想,肯定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仔細看,我們實在擁有的太多,讓我們抱怨的其實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在享受一切的同時,我們忘了這一切會有消失的可能。其實,我們都在幸福之中麻痺。任何事物的完整都是不容易的,在這片土地上我們若能施予多一些鼓勵、少一點批評,相信我們能將事情的本質理性地看清楚,而不再有如同塵土般的問題久久堆積著。閃爍的街燈,也會在黑暗的夜裡照亮這片土地,掃去躲藏在角落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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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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