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11 月 10 日上午 9 點 05 分,為什麼路上的土耳其人都要靜止一分鐘?

每年 11 月 10 日上午 9 點 05 分,為什麼路上的土耳其人都要靜止一分鐘?

在土耳其,每年都有個非常特別的「一分鐘」。

不分黨派、價值觀念,沒有人會忘記這一分鐘,所有人都牢牢記著。在這個時刻,土耳其人不計較塞車了、不管趕不趕得上上班上課的時間了、暫時把賺錢這回事拋一邊去了。

開車的人紛紛停車熄火,走下車來站在自己的車旁,行人也不再走動,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橋上、樹下,所有人都放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雙眼望著前方;此時,只聽見街上響起不間斷的汽車喇叭聲,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股感人氛圍。

1938 年 11 月 10 日上午 9 時 05 分,是土耳其國父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克離世的時刻。而往後每年的此時此刻,土耳其人都會在這完完整整的一分鐘,為他默哀。

今年,剛好是凱末爾離世的 80 週年。

回想去年此時,我在趕著上班的路上,好不容易到了公司門口,想和攤販買芝麻圈夾起士當作早餐,沒想到平常動作迅速的大叔看了一下自己的錶後跟我說:「我現在不能賣妳,等我一分鐘喔!時間到了,我們站好吧!」我還沒回過神來,他便和其他路人一樣立正望向街道,當時街道上正在行駛中的車輛也紛紛停下、大家都站到了車外,而汽車喇叭聲開始不間斷地響起。

一分鐘後,大叔趕緊包裹我的早餐,我匆匆地進了辦公室,結果大部分的工作間都是空的。原來大家都聚集在靠近街道一邊的會議室為國父默哀,其中幾位同事的眼眶還泛著淚光。我心想著:「天啊!我錯過什麼了?」

 
每年 11 月 10 日上午 9 時 05 分,土耳其人都會為國父凱末爾默哀一分鐘。影片/萊拉 攝影

現代土耳其之父──凱末爾

首先,要理解為什麼土耳其人在面對這一分鐘會突然變得那麼感性,只有一個方法──瞭解凱末爾為土耳其人帶來的貢獻:

一、他帶領土耳其人擊退占領土耳其的列強,成功守護了這個國家和人民。
二、他帶來了許多劃時代的改革,最重要的是讓土耳其成為一個世俗國家

「將土耳其從列強手中救回」這一大功勞,所有土耳其人是認同的;但是,讓土耳其成為世俗國家卻不是每個土耳其人都樂見的,這點也成為凱末爾所有改革當中,矛盾與爭議的起始點。在探討這項爭議之前,我們先來認識這位國父的生平和改革的項目吧!

土耳其國父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克。圖/Dünya Gazetesi 攝影

西元 1881 年,凱末爾出生於現屬希臘領土的薩洛尼卡,他以優異的成績進入伊斯坦堡軍官學校,1905 年畢業後,軍官生涯自此開始。1908 年,他加入了青年土耳其黨(Genç Türk Partisi),數年下來累積不少戰功,最有名的是在 1920 年帶領土耳其人擊退希臘軍隊,成功迫使列強於 1923 年簽下《洛桑條約》,原本已被多國瓜分的鄂圖曼帝國,正式以具有主權的「土耳其共和國」身分出現在世人眼前,凱末爾出任首任總統,廢除數百年來的蘇丹和哈里發制度,並推行多項改革。

大家一定好奇,一位出生在伊斯蘭帝國的軍官,是如何成為思想西化、國家世俗化的推動者?其實,這和凱末爾當時所處的環境、狀況以及他接觸到的思想啟蒙書籍有關。

伊斯蘭帝國軍官的改革之路

19 世紀中期,阿卜杜勒‧邁吉德一世(Abdülmecid I)登基,為鄂圖曼帝國第 31 任蘇丹(1839~1861)。這位蘇丹的母親是一位猶太裔俄國人,蘇丹從小即接受歐式教育,尤其對法國文學和古典音樂感到有興趣。

出於對歐洲社會文化的仰慕,蘇丹上任後便以法國的財政和法律系統為參考樣本,著手進行相關改革,並在帝國裡面提倡「公平正義」原則。其中,有名的奧塔科伊清真寺就是在這時空背景下,建造出來的新巴洛克風格清真寺,更可貴的是,身為伊斯蘭最高領袖「哈里發」的他也認同宗教自由;但是,這觀念和許多地區清真寺教長的觀念互相牴觸,因此沒有太大的發展空間。

不過,改變的種子早已悄悄地種下。數十年後一位即將留名後世的伊斯蘭帝國軍官出生,他成長在一個「知識分子以法國啟蒙思想為潮流」的社會中,在學習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接觸了許多相關的書籍,其中以伏爾泰、盧梭和孟德斯鳩的著作最受這位軍校生的喜愛。

因為當時帝國已處於衰敗狀態,這些思想家的著作明確指出封建制度對社會的危害,並且描繪理想社會的輪廓和樣貌。抱有重建屬於奧斯曼人光榮的凱末爾,因而以這些思想作為基礎,為後來的土耳其共和國帶來重大的改革。

凱末爾的六大主義和改革項目

土耳其共和國成立後,凱末爾出任首任總統,廢除蘇丹和哈里發制度,使土耳其正式走入世俗國家的時代。往後的幾項改革皆是以凱末爾的「六大主義」為基礎進行:

1. 共和主義(Cumhuriyetçilik)
2. 民族主義(Milliyetçilik)
3. 世俗主義(Laiklik)
4. 平民主義(Ulusçuluk)
5. 國家主義(Devletçilik)
6. 革命主義(Devrimcilik)

此外,他提倡男女平等,廢除一夫多妻制的習俗,婦女更可以自由地結婚和離婚,並享有參與社會和政治活動的權益。其實,這些權利在伊斯蘭教義中都是存在的,只是人民的基礎教育和思辨能力不足,導致以父權為主的陋習不斷流傳。凱末爾的改革政策大力提升女性的地位,以 1934 年的婦女投票及選舉權為例,隔年即有 18 位女性議員進入國會,早於許多歐洲國家。

其次,還有 1928 年的文字改革,我想,所有旅居在土耳其的外國人都會認同這一點。因為,把原先的阿拉伯字母改為拉丁字母,實在便利、簡易太多了!雖然當時推行了全民識字運動,學術機構、展覽會紛紛開辦,但凱末爾真正的目的,是將阿拉伯、波斯文化帶來的影響抹去──因為他所期望看見的土耳其,是一個像歐洲國家一樣的文明社會。不論如何,凱末爾為土耳其換上一件開明的現代化衣裳,這是許多土耳其人最感念的一部分。

凱末爾改革土耳其文字,從原先的阿拉伯字母改成拉丁字母。圖 /tamerozogul@twitter

最後,是 1934 年推行的姓氏法。土耳其人原本是沒有姓氏的,只有名門望族才可配有姓氏;在法律實施後,每一個家族都可選一個姓氏。而凱末爾的姓氏「阿塔圖克」則是由議會賦予,意思是「土耳其人之父」。不過,自由選擇姓氏也鬧出了不少笑話,像是有人就以「沒有穿襯衫的(Gömleksiz)」作為姓氏。因此,在土耳其雖然不能改名字,但是可以更改姓氏。

新舊時代激起的矛盾和爭議

土耳其人民對於上述的改革基本上是贊同的,然而,在共和國成立之時,為部分人民所不能接受的是,長達數個世紀的哈里發制度就這樣被廢除掉,當時有不少人反對和叛變,但是最後都被凱末爾鎮壓下來,土耳其最終順利地走上世俗化的道路。

那麼,延續到近代的爭議又是什麼呢?

一、庫德族問題:

1923 年,列強簽訂了《洛桑條約》,訂定出土耳其的國界。當時推行民族主義的凱末爾深知,民族分裂運動會導致如過去鄂圖曼帝國那段時間的混亂,為維護共和國的生存和發展,只有把在這地方的所有民族統稱為「土耳其」,才看得見國家的未來。

凱末爾徹徹底底否定了被《洛桑條約》劃分進四個國家的庫德族人民存在的事實,並且禁止在任何公共場合說庫德族語;庫德族獨立運動在土耳其是絕對禁止的。

因此,庫德族武裝分子不斷在土耳其境內對軍警發動攻擊,目前期盼可以獨立的庫德族受到了國際的支持,但這對土耳其人來說是極大的威脅。

二、世俗化問題:

大家都知道現今一些歐洲國家有「罩袍禁令」,原因大概是基於公共安全和族群融合等等。但是,你知道嗎?最早禁止女性穿著伊斯蘭服飾、頭巾進入各大公共場所、教育機構、政府單位的國家,是土耳其。堅持佩戴頭巾的女孩無法進入大學就讀,或者被迫在校門口將頭巾摘下後才可進入校園。

人民因此對凱末爾所帶來的世俗化有了負面的看法,甚至有保守的教徒認為凱末爾是伊斯蘭教的背叛者,直到近幾年開放女性自由穿著宗教服飾,才稍有緩和。佩戴頭巾的土耳其女性近期也因為教育程度不斷提升,開始在各行各業嶄露頭角。

凱末爾的改革政策也許驚動了許多保守派人民,但從他的執行力來看,他以無比的勇氣和毅力,將一個伊斯蘭帝國改造為現代化的世俗國家。凱末爾是受人崇敬的,雖然土耳其的矛盾和爭議也由他開啟。然而,沒有人是完美的;那些被世人記得的,還是有理想並願意付諸實際行動的那一面──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就是一個例子。

「今天你們認為改革計畫是一堆夢想,但總有一天我會將所有的改革付諸實現,我的祖國將會信任我。」

──凱末爾,1907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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